看来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在君不苟的想象中，盘丝岭这种地方多半是一片愁云惨雾、暮霭深深，枯草石洞之内多半还有几对绿光闪动，就算没有人皮铺做地毯、人油拿来点灯，也绝对与山清水秀挨不上边儿。
可当看到盘丝岭的时候，君不苟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生是不是很吃惊啊？
现在可不同往日了，自从朝廷人间封神、又颁下招募天下良妖的命令，天下神祇个个都要争做斩妖除魔的先锋，如今只要不是横绝当世的大妖魔，可不敢轻易跟人类过不去......”
日有恙挑开车帘，用手指了指眼前颇为秀丽的山景道：“这盘丝岭上的大妖虽然是个男身样子，却风流的紧，现身当世后还博了些微弱的文名，虽然是个‘未赋新诗强说愁’的家伙，毕竟还是有一点点才学的。”
这个病书生好像是赖上了君不苟一般，君不苟说要来盘丝岭讨债，他也说要来，君不苟说欠债的是盘丝岭的大妖，他就说他也是债主。
金不换刚说了句‘先生咱跟这书生又不熟，还是各走各的吧。’他就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仿佛把心都要咳出来一般，那副病体深重的模样，着实是看着可怜。
也罢，那就搭伴而行罢......君不苟也想看看他究竟要作什么妖，干脆雇了辆马车同来。
“怪不得这蜘蛛精叫做什么‘三千烦恼丝’，原来还有些文名。”
君不苟点点头，大贞立朝三百年，文治超越武功是必然现象，只是没想到一只蜘蛛精也有些文采，倒是与甲武有些类似。
甲武这货如今也发达了，别看他平日里经常跟常威互怼，常威对他的学识还是佩服的；这次总捕衙门改成了大贞缉事总厂，衙门升格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各处都缺人手，于是就将甲武调到缉事总厂做了个‘总厂经历司经历’。
‘经历’一职可是缉事总厂的文职官员之首，执掌总厂的公文往来、密谍传递，而且可以不经内阁，密奏直达天听；朝中官员已在暗中呼其为‘内相’。而且甲武的官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九品直接升到了从七品，算是‘入流’了。
“狗屁的文名啊，就是个赖账不还的家伙。”
日有恙冷哼道：“就这样一个家伙，居然还敢标榜自己是个良妖。
前些年躲在山洞里不敢轻易露头，现在看着局势变了，就出来博取‘妖名’。
小可看他只怕还有入朝混个官身的想法呢，否则邀这文名做什么？”
果然是秀才不出门就知天下事，病书生也是书生，把这盘丝岭上的蜘蛛精分析的头头是道。
听到日有恙骂这蜘蛛精，金不换顿时看他顺眼多了，问道：“日秀才，这只臭蜘蛛究竟欠你多少钱啊？”
“兄台不要叫小可秀才，小可虽然是个读书人，却因身体多病，无法承受那三日大考，如今并无功名。”
日有恙道：“这只臭蜘蛛言而无信，欠下我百两银子至今未还，否则我岂会上门来追债？”
“哦，他是如何欠下了你的银子，日兄可否详说？”
君不苟也是好奇，一路上他都在观察日有恙，可以确定这就是一介凡人、普通书生而已，实在想不明白为何会成了妖魔的债主？
要知在几个月前，连他这种‘老江湖’都还在怀疑这个世上究竟有没有神祇妖魔呢。
如今虽然时局生变，妖魔出世、神祇显圣、朝廷更是准备扩编招募良妖，却也只是近期的事，这日有恙究竟是几时做了这盘丝岭大妖的债主？
“先生不知，小可因身染无数重疾，要保命就要银子，因此从来就不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
日有恙面色微红道：“为了生计，小可在读书之外，也修工学，尤其擅长出图设计、工程造价计算。
而且在这一行还颇有名望，勉强算得一个‘大匠’。”
君不苟点点头，怪不得这日有恙看着是个穷酸书生，却是个吃过见过的美食家，原来人家还有一个顶级建造师的身份。
“前些日子，这盘丝岭大妖找到了小可，说是要让小可帮他出一张图......”
日有恙道：“当初他可是说得极好，说什么这图是为滨州城隍爷建设‘外庙神宅’用的，城隍爷看腻了神庙洞天中的虚幻景象，就想着要建一座人间气浓郁的宅院。
既要匠心独运，有江南园林之胜，又要人力巧思，不见半分神术痕迹。
他还说了，城隍爷曾是位风流名士，如今独宠二宅，这外庙就是专为这位城隍二奶奶建的，只要我的图出好了，就有百两白银的底酬，若是城隍爷满意了，肯定还有额外的赏赐。
可谁能想到，这盘丝岭大妖居然赖账不给，这是小可的续命钱啊......”
“果然！”
听到这里，金不换眼睛都红了，怒瞪双目望着日有恙。
“金兄为何如此看我？小可只是为谋生计啊，毕竟我身染重病，没钱就活不下去，这百两银子够我一年的药钱了......”
日有恙看看莫名发怒的金不换，叹息道：“虽说读书人不该为稻梁谋，这为外宅出图实在是丢人的紧。可终究也是建筑设计之功，是小可的本份。”
金不换大声叫道：“原来那图纸是你画的，原来是你！俺家大王当初为了看懂这张图，还特意跑到人类的城市中请了位先生。”
日有恙皱眉道：“金兄说什么，你家大王？”
金不换怒道：“那该死的滨州城隍不便雇佣人类大兴土木，就找上了俺们花果山，这外庙工程就是俺们花果山做的！”
“原来这位城隍爷想到了雇佣妖力，这倒与小可没什么关系，不过当初明明是那盘丝岭的大妖找到小可出图，难道......我明白了，原来是他将这工程转给了花果山。
想起来了，我这个出图的人有几次被那蜘蛛精‘请’到工地对图，当时还奇怪为何做工的妖魔为何很多都是猴态，如今想来那些‘工人’就是你们花果山的猴子啊？”
日有恙毕竟是个‘行家’，转念一想便知究竟，苦笑道：“怪不得，想必是他也欠了你们的债，花果山才请了‘追先生’来讨债？
这可真是有缘啊，说起来咱们都是盘丝岭的债主，正该同仇敌忾。”
“呵呵，你不过只是被欠了百两银子，花果山的债可不只是银钱啊......”
君不苟笑道：“不过日兄来的正好，这做工程的人有了，出图的建造师也有了，人证算是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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