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尔夫年少时听氏族萨满说起过冥河的故事。
据说这世间的一切生灵在死后都会渡过冥河,乘着摆渡人的长船顺流而下抵达亡者们长眠的永恒国度,在濒临死亡之际,他们会听到来自冥河的流水声,看见摆渡人撑船而来的景象。
可如今当他被绳索勒住脖子吊在空中,因缺氧而渐渐意识涣散之际,也没有看到什么摆渡人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别的东西。
达尼亚人在意识模糊间看到一轮白色的太阳。
那幻象是如此的真实,冰冷的烈阳自天上落入他的脑海,在某种无形的伟力下,过去三十八年的人生经历在眼前如书页般一一闪过。
与大多数达尼亚人一样,乌尔夫生于大荒原的某个小氏族,在氏族中成长、经受各种战斗技艺的训练,并于他十九岁那年和氏族中的几个年轻人一同乘船离开荒原,到奥赛加入了法尔茨公国的军团服役,在近十年后被调任至特利维亚担任城市守卫。
太阳对这段漫长的过往并不感兴趣,祂着重翻阅乌尔夫脑海中最近的记忆,比如这场暴乱。
是的,暴乱。
当选帝仪式开始后不久,他正在商业区进行巡视,紧接着一切就忽然发生了。
首先是爆炸,然后是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暴乱分子,他们手持粗制滥造、模样怪异的武器在街上砍杀市民,并四处纵火,乌尔夫与同行的袍泽们处决了那些被他们撞见的敌人,然而附近的建筑与区域大多都被引燃,源源不断的暴乱分子从四面八方的街道上跳了出来,他们人数众多,而且各个都不畏死亡,狂热地呼喊着他从未听过的异教神的名字,前仆后继地向城市守卫们发起冲击,直到将他们统统俘虏。
此刻在这座位于商业区中央的广场上,数千名暴乱分子聚集于此,他们将广场中央的公告台改造成了一座处刑台,把乌尔夫等被捕获的俘虏们在这里当众处刑。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某种不知名的意志驱使着达尼亚人瞪大眼睛,要将眼前所见的一切全都牢牢印入脑海。
于不祥的血红色光芒照射下,衣着褴褛的男男女女跪在满地尸骸之间向那道矗立于城市上空的血色光柱祈祷,他们穿着从死人身上剥掉的衣物和盔甲,脸上涂抹着鲜血描绘的邪恶符号,在短暂的祈祷后开始相向操戈,他们口中发出狂热的呼喊,踏着糊在地上的血泥与脏器碎片展开血腥残暴的厮杀,用更多暴力与死亡推动着这场古老仪轨的完成。
一道身影站在处刑台上注视着下方的厮杀,紧接着转身向涅瓦河南岸望去,却正对上那个被绞死的达尼亚人的眼睛。
死人眼球中倒映出他的面容,典型的诺曼人长相,凌乱的棕色长发披散在身后,着一席黑袍,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紧抿着锋利的薄唇,颧骨和眼皮上刺着亵渎的八角深渊符号,眉宇间透着一股十足的坚毅,有如棱角分明的冷硬坚岩,一眼便能让旁人看出他便是那种认定了某件事就绝不回头的性子。
康斯坦丁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体,对方涣散的眼球中有某种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某种灰色的、近乎于消散的微弱光芒,仿佛有某种存在降临于死者体内,透过那双眼睛用目光对他发出诘问,质问他为何要率领这些狂徒制造出这般血腥的惨剧,难道他的良心就不会受到谴责么?
康斯坦丁·费多罗夫发出无声的嘲笑。
良心?
正是因为他尚且怀有良知与公义,才要用血与火为特利维亚——乃至整个奥赛带来净化,把那些毒害帝国民众的堕落的龙裔们全部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