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历一四八三年，三月，日期不详。
寂寥的荒原上，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渐渐自从西面而来的寒风中由远及近。
那是两名共乘一头驯鹿的骑士。
他们神色疲惫，满面风尘，身上穿戴着被血污浸染的铁甲，甲片缝隙间凝结着鲜红的冰碴，随着驯鹿颠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这头驯鹿的左后腿裹着发黑的麻布，伤口在连日的严寒中反复溃烂，脓血顺着小腿滴落，在雪地上拖出断续的暗红色轨迹。经过一片光滑的雪丘时，许是再也支撑不住，它忽然踉跄了一下，发出哀哀的叫声。
“停下歇一会吧。”格温哑着嗓子开口。
法尔科尼没有反对，两人翻身下鹿，缩在背风的岩隙里分食最后半块青稞饼。
饼子冻得像荒原上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好不容易咬碎了，饼渣挤在喉咙里不下去，噎得他们不得不抓起积雪含进嘴里，等化成了水再同饼渣子一块咽下去。
这是哈尔贡死后第三天，对格温和法尔科尼来说却像是过去三年一般漫长。
他们骑着驯鹿在荒原上昼夜不停地走了三个昼夜，食物和饮水都已严重短缺，更糟糕的是沿途所经过的两座堡子都遭到了腐化者们的清洗。在堡子里值守的看火人都被残忍地处决，剥光了衣物丢在雪地里，任由秃鹫和雪鸦啄食血肉。
格温和法尔科尼用火焰焚尽了这些可怜人的遗骸，将他们的骨灰收拢进铜壶与哈尔贡暂时混在一起，准备一同带到黑石城洒进圣火里。
就在一天之前，两人遭遇了那些袭击哨堡的腐化者——当时他们刚跨过一条冰河，七名黑甲武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一般从雾中扑来。他们虽然没有绝境哨堡附近的那些腐化者一般高大，各个也都是骁勇善战的武士，给两人造成了极大的麻烦。若非格温能够自由转换萨满与侍僧道途，将这些腐化者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他与法尔科尼恐怕也已经成了荒原上的一具尸体。
将这些腐化者击败后，两人身上也都留下了不少血口，等包扎过伤口，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敌人们从看火人那里缴获的盔甲和武器，将自己武装起来。
对格温和法尔科尼这种低位阶的超凡者来说，一具坚固的铁甲，能够令他们在面对多名敌人围攻时增加生还的概率——毕竟他们已经体会一次教训了。
“穿过前面那座山谷，就是最后一座哨堡了。”法尔科尼突然打破沉默，“你说他们会不会也···”
“不清楚。”格温摇头，“这里的位置太低，只有到了高处，我才能借助风来弄清楚里面的情况。”
“我担心那些腐化者会在山谷里设伏，”法尔科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结痂的伤口立刻渗出血珠，“要想办法绕过去么？”
格温没有回答，他用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铜壶。山风卷着碎雪灌进甲胄缝隙，他突然想起那个为羊羔熬煮汤药的夜晚，想起孩子们用古语为他祈福时发亮的眼睛。
“继续走。”
他将铜壶贴身藏进内衬，绯红火苗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只要里面没有跟那个腐化者萨满一样厉害的超凡者，就没人能挡住我们。”
法尔科尼想了想，竟然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天可怜见，在加入这趟旅程之前，他原本只是个尚未供奉祖灵的哈玛特学徒，现在却像个勇猛的格萨一样拿起刀杀人，而且比起学习经卷，法尔科尼竟觉得拿刀子砍人要更加顺手。
在那场遭遇战中，格温被几名腐化者用绳索套住四肢时，危急关头，是他捡起一把弯刀将套住格温的武士从狼背上斩落，最终死于密咒和火焰之下的敌人有三个，被法尔科尼砍死的却有四个。
或许自己本来就不是做哈玛特的料子，年轻人有些悲哀地想，低头奋力打磨手中的弯刀。
整备完毕后，他们骑上驯鹿向山谷赶去。
随着与山谷的距离不断拉近，格温心中渐渐涌现出不祥的预感，迎面而来的寒风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喧嚣，以及某种血肉焚烧后特有的甜腻。
他们登上山谷高处后，格温伏在鞍前，雅拉之力令瞳孔化作两道奇异的青色涡流——下方山谷中的哨堡轮廓骤然在视野中清晰起来。
一场屠杀。
石墙上爬满黑色藤蔓状的血渍，两具剥了皮的尸体倒悬在门楣上，十数名骑着巨狼的腐化者在营地中肆虐，他们用火把点燃帐篷和旌旗，驱赶牛羊，用索套将尖叫的俘虏们拖拽向哨堡前的空地——那里用活人被斩断的手脚和皮子竖起一座血淋淋的祭坛，一名戴着狼骨面具的萨满正在祭坛前祈祷，四周草甸上满是被割喉挖眼的死尸，有大的，也有小的。
腐化者剥光了他们的衣物，暴露在空气中的赤裸身躯此刻白得刺眼。
目睹这般情景，格温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眩晕感，在勃然而发的怒火之中，他听到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
是艾尔莎！
那女孩发辫散乱地跪在地上，她的弟弟被一头巨狼按在脚下，怀里的小羊被武士用长矛刺穿身躯挑在空中，滚烫的鲜血洒在男孩脸上，眼看那头巨狼便要张口撕咬他的面容。
“嗡——”
山谷上方响起弓弦震颤声，一支苍青色骨箭撕裂寒风而来，从巨狼左眼没入，携带着腥臭的白色脑浆贯穿右眼而出。巨狼尚未发出哀嚎便轰然栽倒，背上的黑甲武士踉跄着滚落在地，格温的第二支箭已穿透其咽喉——箭簇自甲胄缝隙精准贯入，将腐化者肮脏的咒骂声钉死在喉咙里。
“敌袭！”
一名腐化者刚高喊出声就被格温射中面门，他连开三箭，箭矢以奇诡的弧度接连射倒三名腐化者。待敌人举盾向高地围拢过来，他催动驯鹿向前冲锋，几名腐化者举弓齐射，却被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扭转了箭矢的方向。
法尔科尼趁机怒吼一声，从鹿背上飞跃而起，挥刀在迎面而来的敌人胸甲上砍出一串火星，将其从狼背上掀翻下来。
那名黑甲武士摔在坚硬的冻土上，被后方同伴驾驭的巨狼踏中脊背，身体在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中弯折成奇怪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