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亡灵们聚集在风雪中,一如漆黑的浪潮。
在迎面而来的风雪之中,格温下意识眨眼。
下一刻,他立身于焦黑的废墟之上,猩红色的怒焰在四周焚烧,空气中充满了烧焦血肉与木头的气息。
断裂的科里莫宫穹顶倒插在地面,恶魔与骑士的尸骸堆积成山,在熊熊不灭的火焰中,无数蒸汽甲胄残骸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就像是被孩童捏坏的玩具,面容狰狞的恶魔们与挥舞刀剑的教团骑士们厮杀在一起,在划破漫天风雪的燃烧火雨中殊死搏斗。
格温永远都不会忘记眼前的景象——他又回到了特利维亚,回到了这座龙眠之城最为漫长惨烈的那一晚。
“散开!”
不远处一具甲胄残骸中的传讯器中传来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快散开!”
庞大的阴影笼罩了上空,格温下意识抬头,只见背生六翼的红黑色魔龙掠过头顶,向地面喷出一道火焰吐息。
那吐息宛如一道贯通天地的火柱,暴烈的深渊之火好似瀑布一般倾泻而下,洪水一般的烈焰浪潮向四周席卷而去,无论恶魔还是骑士,那些渺小的身影像蚂蚁一样顷刻就被吞没消失,坚硬的大理石墙体和地砖在火焰面前如黄油般融化为岩浆,向四周迸发出气势凶猛的滚烫热风。
火焰吞没视野的刹那,格温的皮肤立即开始碳化。
他能清晰感受到血肉在高温下爆裂的剧痛——先是皮肤碳化剥落,接着肌肉在高温中蜷缩,最后连骨骼都迸溅出火星,他清晰感知到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孔都在烈火焚烧中尖叫。
下一刻,他又回到那片焦毁的废墟上,在通讯器中传来的警告声中,巨大的魔龙从天而降,向大地喷吐龙息,将格温与周遭的一切都吞没在火焰之中,火焰舔舐着格温的皮肤,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每一寸神经。他看见自己的血肉在烈焰中碳化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待他回到废墟之上,便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
魔龙的吐息将特利维亚的街道化作熔炉,每一次死亡都真实得令人战栗。
“这是某种刑罚么?”
当他不知第几次在烈焰中被焚烧殆尽后,格温心中忽然冒出这个想法,“这是对我杀死那些无辜者的刑罚,虽然是阿娜克伊斯杀了他们,但这些人确是因我而死,对他们来说,就算我在龙火中被烧死千次,万次,也是我应得的报应。”
“你错了,格温。”
在熟悉的声音中,格温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熟悉的人影。
“索林?”
本应死去的索林·德罗伊站在废墟之上,肩头上落着一只乌鸦,羽毛却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火焰舔舐过的余烬。
“你还要继续折磨自己多久?”
“我?”格温对他的话有些不明所以。
“巨大的负罪感扭曲了你的记忆,”索林踩过炽热的瓦砾,燃烧的砖石在他脚下化作灰烬,“看看你周围。”
格温这才注意到,那些在火中哀嚎的身影始终保持着相同的姿势。抱着婴儿的母亲永远定格在俯身的刹那,逃跑的商人永远差半步就能跳进喷泉,身披灰白色甲胄的教团骑士用身体挡住背后的平民——这场幻境是被他的负罪感凝固的瞬间,是永无止境的忏悔仪式。
“你将特利维亚人们的死因归咎于自身,这种强烈的愧疚并不会让他们好受些,正相反,这种强烈的执念成为了束缚他们的枷锁。”索林发出一声叹息,周遭废墟上的火焰突然剧烈翻涌,化作无数焦黑的尸骸,神情痛苦地在火焰中挣扎,“他们,还有我,我们这些死人的灵魂都因此被迫在你身旁徘徊,困在这场永恒的梦魇中不得解脱。”
“你的愧疚帮不了任何人,也改变不了任何已发生的事情,”他按住格温的肩膀,指向天幕上那道巨大的十字裂痕,在其后投来四道包含有诸多意味的恶毒目光,“记住造成这一切灾难的罪魁祸首,格温,如果你真的想为他们,为我们做点什么,那就向深渊发起复仇!不要做忏悔者,而是作为他们的复仇之剑!”
“我··”
格温感到心脏传来久违的震颤,石之心的骨架在胸腔中发烫,他听到无数声音在耳畔低语。
那些声音并非愤怒的控诉,而是痛苦的恳求——它们被深渊的烈焰禁锢在生死之间,既无法安息,也无法解脱。火焰中的焦黑尸骸纷纷抬头,空洞的眼眶中跃动着微弱的火星,它们向格温伸出手,并非要索求什么,而是仿佛要将某种无形之物传递给他。
“以我母亲的名义起誓,我,格温·斯托维恩,将背负你们的意志、你们的生命活下去,”
他咬紧牙关,“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让那些躲在帷幕后的混蛋们付出代价。”
索林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淡去,他的嘴角挂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那只灰白色的乌鸦振翅飞起,在格温头顶盘旋一圈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于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