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尼克斯没有立刻回答,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
萨尔斯见状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实际上老将觉得总管提出的建议十分合理,真正让他举棋不定的原因有二。
一是他已知晓莱茵帝国南下的动向,实际上早在数月前,白卫城的海上气象观察员就在北方发现了莱茵舰队的踪迹,那封送到女皇戴安娜手中的加急信件就是从白卫城发出。
起初老将还以为莱茵帝国要再一次发动群岛战争,却没发现它们压根就没有攻打群岛的意思,反而似乎要对北境动手,然而据托尔格送达的这封密件来看,那些兽人的野心比老将预想中还要大得多。
他们不只要对北境动手,还要把荒原也整个吃下来。
莱茵帝国图谋甚大,在荒原上部署的兵力绝对只多不少,所以菲尼克斯并不想派兵援助黑石城,他认为现在最要紧的是想办法突破莱茵舰队在东方海域的封锁,将这则情报送回群岛,请女皇立刻下令舰队出征。
只要皇家海军的战舰集群能打穿莱茵舰队的封锁线,从海上支援黑石城,荒原上的困局自然能够迎刃而解。
至于老将不想派兵的第二个原因···
书房厚重的木门突然被毫无预兆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笔挺帝国海军尉官制服的年轻人闯了进来,金色的短发稍显凌乱,年轻的脸庞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来人正是菲尼克斯的幺子,格雷格·沃森。年轻人的面容不像父亲和几位兄长,反倒更像他那位出身于利维坦家族的祖母,金发绿眼,还同样都长了一副娃娃脸。
“父亲,萨尔斯先生,”格雷格风风火火地闯进书房,手中拿着几张清单文件,“这里有一份文件需要你们签字,是有关最新一批广播收音机投放出售——”
当格雷格注意到桌上的那封信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菲尼克斯心里咯噔一声,伸手要把信纸收起来。
“格雷格,我正在跟萨尔斯谈话,你先出去等着,稍后我再给你签字。”
但年轻人动作更快一步。他一个箭步上前,在父亲手指触碰到信纸之前,已经敏捷地将那封密信抓在了手中。
“格雷格!”
老将脸色沉了下来,年轻人却不管他,只是低头看信,脸上的神情渐渐兴奋起来。
他猛地抬头,紧握着信纸看向自己的父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父亲!这是向北方用兵的绝佳契机!托尔格在求援!黑石城危在旦夕!这正是我们突破困局,改善与达尼亚人关系的机会啊!”
“困守孤城终非长久之计!北境才是诺曼人丢失百年的故土明珠!”他挥舞着手中的信件,仿佛那是一面战旗,“想想看,父亲,如果我们能够在黑石城危难之时派兵援助,我们将赢得那些达尼亚人的友谊!与托蒙德氏族结盟,未来我们就能以荒原为后盾,和达尼亚人联手南下北境!光复帝国失地!”
“你在说什么蠢话?!”菲尼克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苍老的面庞上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简直是胡闹!”老将发出一声狮子般的怒吼,令站在一旁的萨尔斯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格雷格·沃森,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脑子里还会有这种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想法?这里是一线战场,可不是皇家军事学院课堂上的沙盘演练!”
格雷格被父亲的厉声呵斥震得后退半步,眼中的光芒被惊愕取代,但依旧倔强地攥紧了手中的密信。
“可是父亲,我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机会?”菲尼克斯猛地一拍桌面,绕过书桌,大步走到儿子面前,浑身都散发出如出鞘利剑一般的凛冽气势,“你口中的机会,在我看来就是一个该死的陷阱!”
他伸手指向窗外,“多看看历史吧,格雷格,那些达尼亚蛮族过去曾不止一次妄图南下攻打群岛,我们诺兰继承的是诺德兰帝国之法统,就应该像他们一样,把蛮族打得称臣纳贡,在荒原上老老实实地给我们牧羊捕鲸。”
“你要是信任他们,”老将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只会在背后被他们插上一刀!托尔格此刻的摇尾乞怜,不过是因为敌人更强大,想拿我们当挡箭牌,利用帝国的士兵去为他们流干最后一滴血!一旦危机解除,你猜他会不会立刻翻脸不认人?那些鲸油和土地的承诺,不过是放出来的诱饵罢了。”
格雷格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但是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父亲,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菲尼克斯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即便是,那也是暂时的!蛮族骨子里的掠夺本性和对我们土地的觊觎从未改变!更重要的是,格雷格,你似乎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和位置!”
老将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自己的儿子,“看看你身上的制服!你是皇家军事学院即将毕业的军官学员!你到这里来,是遵循传统进行短期驻防见习,是为了给你履历表上添上一笔可观的资历!是为了今年四月开春,你能够在王都沃顿风风光光地完成毕业仪式,接受女皇陛下的检阅,然后堂堂正正地获得你的少尉军衔!而不是在这里妄议军国大事,策划什么不切实际的‘北征荒原、光复故土’的幼稚蓝图!”
菲尼克斯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深深的失望:“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习观察,是履行好你的学员职责,而不是插手远超你能力和职责范畴的战略决策!帝国投入资源培养你,不是让你好高骛远!黑石城的生死,北境的得失,这些自有我和萨尔斯总管去操心!你这段时间就给我老实在城里呆着,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同时一把从格雷格紧握的手中夺回了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现在,把文件留下,然后出去,去做你该做的事情。”菲尼克斯指向门口,下颌紧绷,“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格雷格。”
年轻人的脸颊涨得通红,他又委屈又愤怒,巨大的羞耻感填满了内心,他想辩驳,想证明自己并非空想,但面对父亲的面孔,他所有的豪情壮志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