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股来自东北方向的强风穿过树冠上繁茂的枝叶时,莉亚娜听到森林的耳语。
年少时她曾问过父亲,人死后会变成什么?
父亲告诉她,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但母亲的答案却截然不同,她说,每一个崇山女巫在死后都会化作一片森林。
母亲告诉她,她们的血液之中生来便流淌着古老的火焰,这种古老的魔力令她们能够掌控大地,与自然植物沟通交流,她们的家族因此成为村庄的守护者,世代庇护村民免受来自那些黑暗生物的侵袭,这是崇山女巫的使命,也是血脉赋予她们的责任。
她曾询问母亲自己何时能够成为一名崇山女巫,母亲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抚摸她的脑袋。
直到后来某一天,南方乌木部的蜥蜴人越过边境,对她们居住的那座边境村庄发起袭击,一名巨大的白色蜥蜴人领导了这场劫掠,它带领大量的蜥蜴人骑手,驾驭着庞大的巨蜥冲入村庄,四处纵火杀戮。在那些蜥蜴人祭司的魔法面前,村庄民兵的防线是如此不堪一击。
她亲眼看到那些冷血的异族挥舞长矛与刀剑,将平日里朝夕相处的村民们砍杀殆尽,当场吞吃咀嚼从死者身上切下的断肢血肉。
然后莉亚娜看到母亲,她抬手间便释放出惊人的力量,大地顺应她的意志释放怒火,泥土化作致命的洪流,席卷那些四处杀戮的蜥蜴人骑手,岩石自大地中舒展而出,化为屏障挡住射向村民的箭雨。
大火之中,那个有些瘦弱的女人宛如神祗一般操纵植物和大地向敌人发起攻击,但她却忽略了来自暗处的袭击。
那名高大的白色蜥蜴人驾驭着凶猛的巨蜥,如同一阵狂风般冲向母亲,手持一柄粗重的大棒击碎了环绕在她身旁的岩石屏障,随后另一只手中的焰形长剑顺势横斩。
莉亚娜已记不清当时母亲脸上的神情,她只看到一颗头颅飞起,棕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那些异族呼喊的声浪压过了她的尖叫声。
图卡。
它们呼喊着这个名字,那是杀死她母亲的蜥蜴人的名字。
“妈妈!”
莉亚娜的嘶喊被巨大的轰鸣淹没。下一刻,她听到大地深处传来的悲鸣,风中响起无数悲恸的声音,母亲的身躯,那曾温柔拥抱过她的身躯,化作漆黑的泥岩涌向四周,褐黄色的泥浆巨浪如同苏醒的远古巨兽,带着摧枯拉朽的愤怒,瞬间将那名高大的白色蜥蜴人与它的士兵们吞没,以无可阻挡之势向村庄废墟四面八方奔流。
它所触及之处,焦黑的土地剧烈震颤。粗壮如巨蟒一般的深褐色根茎破土而出,它们贪婪地刺向天空。无数新芽在根茎表面鼓胀、破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散叶。眨眼间,亭亭如盖的树冠便在火焰与尘埃之上生长成型,墨绿的枝叶疯狂伸展,遮蔽了燃烧的天空。
泥岩之浪所及,森林拔地而起。
粗壮的橡树、坚韧的榉木、缠绕着藤蔓的山毛榉···各种树木在燃烧的村庄废墟上咆哮生长,它们挤压并顶塌残存的墙垣,枝叶相互层叠,将曾经村舍的痕迹彻底抹去。
莉亚娜蜷起身子,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被绿色的洪流吞没时,一丛浓密而坚韧的榉木树冠自脚下升起,如同母亲的手臂,稳稳托举住她幼小的身体。
她低头,村庄、尸体、蜥蜴人,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一片庞大的原始森林,在发出哀恸的叹息。
面上传来的湿润凉意唤回了莉亚娜的思绪,自那些突如其来的回忆之中抽身而退之后,她睁开眼。
林冠之上落下细密的露珠,像一阵短促的雨水,莉亚娜立在一根距离地面二十余尺的粗壮树枝上,手扶身旁巨树的主干,眺望下方那片繁茂的原始森林。
年轻的女爵此时身穿一件轻型蒸汽甲胄,身后背负着一把打磨光滑的硬木长弓,以及一把做工精致的栓动式步枪,胡桃木枪托上嵌着银丝编织的繁复玫瑰与荆棘纹饰,细长的枪管被包裹在防水布中。两柄锋利的短柄战斧悬挂在她腰间,寒铁打造的斧刃闪烁着锐利寒光。
潮湿的冷风卷过森林的穹顶,吹拂着莉亚娜用以遮掩耀眼金发的猩红色斗篷,此刻当她触碰身旁粗糙的巨木树干时,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森林中每一寸泥土的颤动,每一滴露珠滑落的声音,每一片树叶,每一株植物,都化作她的眼,她的耳。
透过植物的感知,女爵能够“看”到在下方的原始森林之中,一支蜥蜴人军队正穿梭其中。
这支军队最前列的是巨蜥骑手。皮糙肉厚的高大巨蜥身披简易的骨板鳞甲,粗壮的四肢在湿软的腐殖层和浅水中留下深坑,它们浑浊的黄眼冷酷扫视四周,喉中滚动着低沉的嘶吼。骑乘其上的蜥蜴人战士更高大健硕,手持细长的骨质尖矛与焰形长剑。
在巨蜥两侧高大的乔木枝干间,轻盈的小型蜥蜴人利用发达的后肢在湿滑的苔藓与裸露的树根间弹跳腾挪,几乎没有声响。细长的标枪或淬毒吹箭被握在它们灵活的前爪中,闪烁着森森寒光,冰冷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高处的威胁。
军队中央是几名手持骨质权杖的蜥蜴人祭司,它们戴着由扭曲藤蔓和兽牙制成的头冠,身披各类首饰,周围拱卫着高大魁梧的重装蜥蜴人战士。它们披挂着由厚实鳞甲和打磨粗糙的金属片混制的重甲,手中提着足以砸碎树干树根的巨型石锤,或是宽阔的骨质重剑与链枷。
伴随军队前行的还有数头令人心悸的地行亚龙。
它们体型比巨蜥高大,也更狰狞,皮肤覆盖着粗糙的角质瘤突和泥浆板结的硬壳,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水,发出断续的“咕噜”声,布满利齿的长颚微微开合,每一次落脚都让地面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