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遗忘的旧王,曾经统御这个世界的尊主。”
那个怪异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不断在多种嗓音之间来回变幻,“早在今日的诸神尚且行走于地上时,我就已在注视这片土地。”
“如果你的存在真有这么古老,那一定不是籍籍无名之辈。”
“过去我曾有多种名号,以万般面貌显化于世间,或许你曾经在某些古籍中看到过——不坠骄阳、明光之主、织命者、全知之眼···”脑海中的声音多出了几分戏谑,“但我还是更喜欢听到我的眷者们称我为大君。”
格温的意识在虚无中震颤。
那只由阴影与漩涡构筑的乌鸦展开双翼——它的躯体开始扭曲变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拉伸重塑。
很快,一名极其高大的女性出现在格温眼前,她的身姿修长而挺拔,被一席深邃如永夜的黑色华服包裹,其上点缀着无数细密而精妙的鸦羽。这些羽毛并非缝制上去的装饰,更像是直接从衣料中生长而出,边缘流淌着微弱却纯粹的幽紫色光泽,如星辰碎片洒落夜幕。她头戴一顶样式古朴却威严的宝冠,色泽晦暗,镶嵌其上的并非宝石,而是八枚深邃的黑曜石碎片,如同凝固的微型宇宙,吸纳着周围本就黯淡的光线。
当看清女人的面容时,格温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
那是一张近乎完美的脸庞,端庄明艳的五官令他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她眉梢的弧度很像那位出现在先祖苏里尔记忆中的白皇后,漆黑的长发与眼睛神似赫尔,线条分明的面容和挺直的鼻梁又令人想起养母奥尔加···仿佛所有在格温生命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女性特质都被糅合在这张面庞上,令他不由自主地对眼前的女性生出几分亲近感。
“我认得你。”
短暂地恍惚过后,格温很快就猛然警醒,通过对方身上的诸多特质,还有那种他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气息,格温已然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在阿卡纳,你的爪牙杀死了我的父亲,在奥赛,你的眷者从背后给了我致命一击。虽然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却早已听说过你的名号。你是可耻的背叛,是卑劣的欺瞒,你就是那些在帷幕之外窥伺现世的邪神之一——谎言大君。”
“我很荣幸你听过我的名字,格温·斯托维恩。”
那张动人的面容上展现出一个微笑。
“其实我们早就应该见上一面,你我的命运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产生了交集。”
“不要顶着她们的脸说出这种话,”格温目光冰冷,“你这样让我觉得恶心,我绝不会相信你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滚回你的深渊去,邪神!”
“真伤人啊,葛温德林的子嗣,”她的声音如同冰冷黏滑的海藻般滑过格温脑海,“明明是你将我呼唤至此,现在却又让我离开?”
“我没有呼唤你!”格温的意识在冰冷的虚空中震荡,带着决绝的否认,“从始至终,我祈求的都是以太的恩典,是二十四位正神的垂怜!我的仪轨指向的是以太星海,而非深渊!”
谎言大君发出一声轻蔑的低笑,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言论。
“以太?”她向前飘近,脸庞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嘲弄。“你绘制星辰日月之符文,以意志为薪柴点燃火焰,向虚空发出渴求力量的呐喊——这本身就是最纯粹的呼唤,格温·斯托维恩。至于呼唤的对象···你以为是那些你想象中端坐于神国的神祗?”
她的话音陡然拔高,“睁开你那被蒙蔽的眼睛看看四周吧!看清楚此刻你身处的这个地方!你以为这里是哪里?”
格温下意识环顾四周,只能看到一片深沉到令人窒息的黑暗。
“这里是星界,凡人认知中神灵居所与现实世界的夹缝。”谎言大君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如同用冰冷的手指拨弄着格温紧绷的心弦,“不用怀疑这是幻境,虽然我司掌谎言的权柄,但现在你所看到一切都是真实不虚的。”
“真实的星空中,没有诸神的位置。”她的低语声刺入格温意识的最深处,“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无知的愚者,此处只有黑暗——亘古长存的永恒之暗,瞧啊,你所呼唤的二十四位正神在哪里?祂们的光辉又在何处?!”
诸神不存在?
格温的意识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有些茫然,但他明明得到了雅拉的赐福,如果真如这邪神所言,那么先前他所侍奉的祖灵又是什么?
“你在说谎,”他咬紧牙关,“我曾亲眼目睹雅拉的赐福,我是侍奉四万八千风魂之主的哈玛特,我曾亲自感受过祂的力量在我体内流淌!”
“那么现在你的神明又在何处?”谎言大君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尖笑,笑声在虚无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怜悯。“诸神早已放弃了这个世界!你过去所看到的不过是残存于世间的回响,是熄灭多年的火堆里飘荡的余烬!你以为祂们会听到你的祈祷?不!聆听并回应你那卑微祈求的——只有我!”
格温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雅拉,我的尊主,请你回应我的呼唤。
雅拉,你在何处?
察觉到格温的举动,邪神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目光紧紧锁住格温,这一刻祂终于揭开了伪装的面具,脸上只剩下纯粹的恶意和贪婪。
“多么讽刺,多么绝望啊,格温·斯托维恩,一个流淌着深渊血脉的黄昏之民,却执着于融入你先祖的敌人。”她缓缓凑近,口中吐出冰冷的蛊惑之言,“自从你在阿卡纳杀死我的眷者后,我就注意到了你,你被命运裹挟,渴望拥有自己的生活,往往却身不由己,归根结底还是缺乏能够掌控自身命运的力量。而现在···就是你的机会。”
“效忠于我,格温。”祂的语调忽然变得异常轻柔,“你天赋异禀,石之心的血脉于我的道途而言便是天作之合,只要你接受我的力量,就能够成为比索林更加优秀的读心者,届时你将得到力量,强大到足以掌控你命运的力量!”
“力量···”
格温睁开眼,抬头看向上方一望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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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漂亮啊。”
东德里河上游河畔,漆黑的森林深处,格雷蒙特仰望夜空,“那么多的星星,就像天上的诸神在看着我们一样···马库斯,今天我做下这种事情,恐怕要永远失去帕兰的眷顾了。”
此刻这位二皇子脱掉了染血的外袍,露出魁梧的身躯,脚下的泥地被铲平,深褐色的土壤已被粘稠的鲜血浸透成污黑色,七名人类士兵俘虏被挑断手脚,割开了喉咙,像待宰的牛羊一般摆放在以断剑与人骨拼成的亵渎图腾中央。
“这是必要的牺牲,二哥。”马库斯站在格雷蒙特身旁,“当你得到那位神祗的赐福后,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
“哼···最好是这样。”
格雷蒙特的竖瞳扫过血泊中抽搐的躯体,猛地拔出腰间的精钢战斧,他将斧刃倒转,用掌心攥住锋刃骤然发力,滚烫的鲜血顺着斧柄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落在图腾核心堆积的颅骨上。
嗤——!
腥臭的白烟腾起,混合着硫磺与腐肉的气息陡然爆发。鲜血触及颅骨的瞬间,淤积的血浆如同活物般沸腾翻滚,沿着焦骨与断剑的纹路疯狂蔓延,顷刻间点燃了整座法阵!那不是凡火,而是粘稠如熔岩的暗红血焰,扭曲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万千灵魂被灼烧的尖啸。
格雷蒙特单膝跪地,将染血的手掌死死按在燃烧的法阵核心,强忍剧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沙哑的咆哮。
“以我敌人的血为酒,以我仇敌的骨为杯,请聆听我的祈祷吧!伟大的战争之主洛普尼尔,焚尽万物的主宰,请你聆听我的怒吼,予我碾碎一切敌人的力量!”
视野骤然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