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无形者时常会重复地做一个梦。
梦境中具体的时间祂已记不清了,那是距离现在这个时代格外遥远的过去,彼时祂还未蒙受启迪,从迟钝孱弱的肉体中得到开悟,是永夜帝国中少有还保留生者之躯的归化者。
此刻祂身处一座典型的行军帐篷中,空间狭小紧凑,中央支着一根橡木立柱,四角以铁钉固定在地。帐内左侧摆放着一张低矮的小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亚麻床单;右侧立着一个小型黄铜书柜,里面塞满了皮质封面的手稿与地图卷轴。帐篷尽头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各部区域被划分为黑白二色,密密麻麻地插满了小旗。
无形者冷漠地俯瞰着此间帐篷的主人——那名坐在一张胡桃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精灵。
精灵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尖耳上佩戴的秘银耳坠。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游走,墨迹随着手腕的起伏时而凌厉如刀锋,时而缠绵如藤蔓,在帐篷上方的吊灯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对无形者来说,无论重复多少次,每当他以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生前的自己时,总会生出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那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下一刻,无形者转动目光,就在祂的视线落在营帐入口时,一只苍白的骸骨手掌将门帘掀开,身披甲胄的骷髅武士走进帐篷。
“叛党的军队已经集结完毕。”
它说,一边叫出那个几乎早已被无形者遗忘的名字,“我们该走了,瑟拉维恩。”
“就要到最后决战的时刻了?”银发精灵低声感慨道,随后掀开营帐的门帘,同骷髅武士一道走了出去。
在营帐外,一支庞大的亡灵军团已列成森严的阵势,仿佛一片由苍白骸骨与锈蚀铠甲组成的死亡之海。
数量庞大的骷髅与尸鬼士兵们静默地伫立着,它们空洞的眼眶中跳动着幽蓝色的亡灵之火,手中残破的刀剑在漆黑夜幕下泛着冷冽的寒芒。重甲暗精灵骑士跨坐在漆黑的夜魇战马上,身后是披挂猩红色披风的血猎武士,墨绿色的毒尸与游离于空中的亡灵女妖环绕在他们四周;远处,身形高大的缝合尸鬼如移动的堡垒般矗立,腐烂的肌肉缠绕着铁链,每一步都令大地微微震颤。
军阵中央,一面巨大的黑旗迎风招展,旗上绣着一轮血色满月,随着寒风鼓荡,宛如活物般扭曲蠕动,五名军团长与统帅正聚集在帝国的永夜军旗之下。
震天的擂鼓声从亡灵军团的深处传来,那声音沉闷而空洞,像是从地底深处迸发的回响。高壮的巨魔尸鬼以粗大的骨棒作为鼓槌擂动战鼓,鼓槌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骼碰撞的咔嗒声,仿佛死亡的脉搏在天地间律动。鼓点越来越急,越来越响,直至同巨魔的咆哮声一道化作雷霆般的轰鸣,连空气都为之战栗。
“我们的军队状态不错,那些叛党未必能够取得胜利。”
骷髅武士满意地看着那些士兵,但瑟拉维恩并未开口说话,他只是沉默着与对方来到战旗下,安静地站在统帅身后,目光越过亡灵军团的阵列投向远方的平原。
远处,叛党的联军已铺展开浩荡的军势——人类战士的钢铁洪流中反射着刺目的甲胄冷光,他们同周身涂满刺青的巨人武士一道组成了坚不可摧的屏障,身着灰袍的牧师、萨满和巫师们在中央手持灯火,于黑夜中仿佛一座庞大的火炬;矮人重步兵、火枪手的方阵如巍峨山岳般坚不可摧,精灵箭手与游骑兵的身影在军阵中散开,银白色轻甲与长弓勾勒出优雅而致命的弧线,十数头庞大的巨龙拱卫在军阵左右,炽烈的黄金瞳在黑夜中熠熠生辉。
敌人的军队规模竟与己方军团不相上下。
瑟拉维恩清楚地记得,在永夜帝国成立之后的数十年间,由人类、精灵,以及矮人皇室余孽组成的叛党还龟缩于帝国西南方负隅顽抗,可如今他们竟在同帝国的战争中不断取得战果,甚至反败为胜,于数月前攻破了帝国首都,就连蒙受混沌诸神赐福于一身的永夜君王都遭到了放逐。
不知不觉间,如今他们这支屯驻于荒原的军团竟然已成为了西大洲上最后的孤军。
据南方传来的情报,叛党们的主力将要对大洋彼岸的东大洲发起远征,群星环盟中只有三名成员正身处眼前的敌方军团之中。
对瑟拉维恩来说,这场战争的结果还未明确,大荒原与东大洲仍处于帝国的掌控之中,加之混沌诸神的赐福,军团未必就会在这里品尝到失败的滋味。
不。
无形者在空中看着过去的自己,忍不住轻轻摇头。
他们的君王大势已去,帝国的气数将尽了。
叛党联军的旗帜在风中翻卷,金、蓝、赤三色交织成一团燃烧的火焰,战马的嘶鸣、号角的呜咽、铠甲的碰撞声隐约传来,仿佛一首未竟的战歌,在肃杀的空气中回荡。
火焰啊,该死的火焰。
银发精灵站在亡灵与生者的夹缝中,目光在此刻与无形者重合,远远地眺望着远处敌军阵列中燃烧的火焰。叛党便是依靠这些蕴含有法则碎片的神骸之火在漫漫长夜中抵挡帝国攻势,并逐渐转守为攻,串联起如此庞大的军势。
在敌军最前方的几名将领之中,一名身着灰袍的青年手提长剑,腰间挂着一盏青铜风灯,身旁还有一名黑袍修女和一名萨满。
敌军中触碰到法则之境的超凡者只有三名,但算上自己在内,己方却足有八名掌控法则的大超凡者,瑟拉维恩能够肯定这场战争的优势在于己方。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无形者更是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幕永生难忘。
那名灰袍青年于风灯中释放出一团灰白色的火焰,在他身侧凝聚成了一道椭圆形的火环,无形者至今都没有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彼时在场的八名大超凡者之中,只有他与统帅看到了火焰之中的景象——一名身披黑袍的红发青年。
那青年模样俊美,鲜红的长发如火焰般披散在身后,他冷漠地在火环中注视着亡灵军团,随后举起长剑向前挥出。
当他挥动黑金长剑的刹那,无形者的梦境骤然扭曲,某种本能的恐惧在跨越漫长时光后再一次攥住了祂早已失去的心脏。那一剑斩出的并非物理的锋刃,而是某种深奥不可言说的法则洪流——一剑之下,灰白色火焰在刹那间如浪潮般吞没了统帅的躯体,瑟拉维恩清楚地目睹统帅的铠甲与骨骼在接触火焰的瞬间便崩解为齑粉,它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灰飞烟灭。
更可怕的是火焰余波并未消散,如海啸般骤然向四周爆发,将军团长们与精灵同时点燃,瑟拉维恩在目睹自己的双手与皮肤化作焦炭之后,便在同僚们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中失去了意识。
昔日辅佐统帅的幕僚、如今的无形者脑海中闪过一丝刺痛。
毫无疑问,军团最终迎来了惨败,被敌人封印在渺无人烟的绝境山脉之中,祂自己更是承受着无数次被那火焰灼烧灵魂的痛苦,那可怕的白焰在毁灭祂的肉体之后更是如附骨之疽一般残留于灵魂之中,教祂日夜不能摆脱这残酷的刑罚。
但现在,事情终于发生了转机。
某种来自外界的呼唤打破了无形者的沉眠,他遵从呼唤,自这场亘古的长梦之中苏醒。
永别了,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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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星历一四八二年,三月二十五日。
绝境山脉深处,风雪在漆黑的岩壁间嘶吼,仿佛千万亡魂的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