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甲的碎片落在地上。
格温站在原地，指节上缓缓渗出鲜血，怔怔地看着面前的那个身影。
藏蓝色的长发从破碎的面甲中倾泻而出，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肩甲与背甲之上，在昏暗的地穴中泛着幽冷的光泽。发丝间露出的耳廓线条柔和，却比人类更加修长——那是一双精灵的耳朵。
骑士缓缓抬起手，用覆甲的指节触碰自己空荡荡的面部。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恍若隔世的茫然，仿佛已经忘记了如何用这双手去触碰自己的脸庞。指尖触到裸露的皮肤时，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微微颤抖。
她踉跄了一步。
大剑的剑尖抵住地面，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躯。
片刻后，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令人屏息的面容。
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五官线条，如同雕刻家穷尽一生心血雕琢出的杰作。藏蓝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她的脸颊两侧，衬得那张面孔愈发苍白。她的嘴唇没有血色，皮肤仿佛多年未见阳光般呈现出一种脆弱的透明感。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铁灰色的——但却有些浑浊，像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她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巨树，目光空洞而茫然，仿佛刚从一场绵延千年的长梦中苏醒，尚未分清梦境与现实的分界。
就在格温注视精灵时，他注意到对方眼中浑浊的阴翳正在缓缓消散，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逐渐恢复清明。
她转头看向格温，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久别重逢，又像是意料之中。
格温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容，就在刚才，他终于从自己的记忆之中找到了这种熟悉感的来源。在晨星宫，被女皇戴安娜召见之前，他曾经见过诺兰群岛的诸位先王。在长廊尽头的那幅巨大的肖像画中。画上的精灵身披铁甲，双手拄一把厚重的青色大剑，立足于纯白的雪地上，出神地望着远处。那双铁灰色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诺兰的开国女皇——乔娜·葛温德林。
意识到那位曾率军西征，将西大洲北地的半数领土都纳入帝国版图的传奇女皇此刻就站在面前时，格温的喉咙有些发干，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来说，眼前的半精灵可是他货真价实的血脉先祖。
“··你··”他一时间竟有些结巴，“··你是··”
精灵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情——说不上是微笑，更像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终于等到了某种结果的释然。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
“你果然来了。”
格温的呼吸一滞。
不等他追问，精灵已经转身。她将那柄大剑从地面上拔起，剑尖拖过焦黑的树根，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朝那棵贯穿天地的巨树走去。
“跟我来吧，我素未谋面的子嗣啊。”她低声说，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与我到那棵树下，去见见那个等待你的人吧。”
格温没有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们——赫尔勉强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拿起了剑枪，弗雷和博纳捂着胸口靠在岩壁上，摩恩正在从碎石堆里爬出来，艾琳娜扶着西蒙的肩膀，两人都是一副受了轻伤的模样，路德维希已经从地上站起。
“你们在这里等着。”格温说。
“格温——”赫尔想要开口。
“没事的。”格温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如果她想杀我，刚才就已经杀了。”
他说的是实话。
赫尔沉默了，但她的手依然握在剑枪上。
“女士，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路德维希低声对她说，“我听刚才那位骑士所说的意思，是只让格温殿下过去，如果你不放心，我们也可以向前走得近一些。”
“好吧。”赫尔抿紧嘴唇，对格温挤出一个微笑，“我在这儿等着你。”
格温点点头，转身跟着精灵向那棵巨树走去。
越靠近那棵树，空气中那股古老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巨树的根系如同蜿蜒的巨蟒，在脚下交错盘结，每一根都粗壮得足以容纳一人合抱。树干表面呈现出一种仿佛骨骼般的灰白色，光滑得不像是树木应有的质感，却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温暖。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有很多疑问，”精灵在纠缠的树根前停下，“你会疑惑，我是谁，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不用着急，很快你就能得知真相了。”
“真相？关于什么的真相？”
“这一切。”
她抬手朝着前方那片盘结交错的树根轻轻一挥，树根随即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蠕动，露出其中一片被根系拱卫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张青灰色的石椅。
那椅子不高，椅背矮得只到成人腰际，扶手粗粝，像是从一整块岩石中凿出来的，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有些像是刀剑留下的伤痕，有些则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椅子四足深深地扎入地面，与脚下的岩石融为一体，仿佛它从这棵树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于此。
而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个矮子。
如果站直身体，他大约连格温的胸口都不到。两条短腿悬在椅面前沿，脚上没有鞋子，露出布满老茧和炭黑色纹路的脚掌。他的身形瘦削，裹在一件破旧的深灰色长袍里，袍子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几处甚至能看到烧焦的痕迹。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火焰。
从他那件破旧长袍的领口、袖口、下摆的缝隙中，格温能看到他的皮肤——或者说，他皮肤之下——燃烧着明灭不定的火焰纹理。那些火焰像是一条条活着的溪流，在他的皮下缓慢流淌、跳动、蜿蜒，时而炽亮如熔金，时而幽暗如余烬。每一次明灭之间，火光都会透过布料的空隙透出来，在他周身的空气中扭曲出隐隐的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