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
夜色将会逝亡，斯人随时离去，就算是眼前如此美丽的烟花，也在寥寥数秒后，终将走向消弭。
就算动画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重播，也无法改变那只是动画，稍纵即逝的事实。
韩璇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从未期待过什么。
她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褚素素，然后只低声说了一个字：
“是。”
……果然。
就在她说出这个字的瞬间，褚素素註意到周边的一切像是在不断褪色一般。
崭新如初的座舱恍然间又变得破旧起来，轻轻一嗅，好像能闻到不远处的铁銹味道。
嘎吱嘎吱的声音若隐若现，坚不可摧的设备分明即将分崩离析。
韩璇的眼睛绽出微紫的光芒，仿佛像第一次说出这几个字一样，慢慢道：
“我是女巫。”
她没有问褚素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也没有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女巫”这两个字如肩上的重担一样，在韩璇点头的瞬间，被卸下了。
没人知道这个身份背后代表的含义是什么，就连最亲近的人也不行。
能明白的，只有她自己。
褚素素紧紧攥着手裏的vr眼镜，口红的颜色似乎难以再掩盖毫无血色的嘴唇。
她耳边回荡着罗毅燚的话。
“这么一来，他们附身在我身上就说得通了。因为‘猎人’根本不是人，没有实体，所以需要操纵人类来达到目的。”
“可他们想要追杀的女巫是谁呢？褚小姐你看着不像是会魔法的人……”罗毅燚疑惑道，在他眼裏，褚素素明显就是一个普通人，“否则当时直接把我灭了就行，何必报警。”
而且，褚素素甚至都不知道猎人和女巫的底细。
罗毅燚继续猜测：“难道是褚小姐的朋友？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们都算是有同样的目标了。”
“根据资料记载，猎人是正义的一方，他们为世人除去女巫，镇压邪恶。”
“可我觉得……好像并非如此。他们附身我的时候，根本不在意我的下场。我好端端的一个守法公民，因为他们背上了被刑拘的记录。”
书籍和资料跟当时猎人对褚素素说的话一样——“你不知道，韩璇的手上到底沾了多少鲜血与人命。”
褚素素只觉得头又开始不舒服了，后脑一阵阵发疼，她咽了口口水，将视线重新投向韩璇。
“所以你的能力……其实是魔法？”
根据《女巫之锤》记载，女巫是魔鬼在人间的爪牙，能使用最黑暗的魔力。她们憎恨一切正面的情绪，会不择手段让人类陷入恐慌之中。
可褚素素一个字都不信。
她看到过韩璇抱着皮皮的模样。万物有灵，小动物也有自己独特的辨别方式，皮皮绝不可能亲近一个满手鲜血的人，甚至在她怀裏撒娇。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璇的掌中凝结出丝丝缕缕光芒。
这是她第一次在褚素素面前毫无克制地展示出来。
光芒构成跳动的紫色火焰，映照着韩璇面无表情的脸与眼眸，仿佛一瞬间将褚素素拉进了那个神秘又瑰奇的魔法世界。
“是。”韩璇眼睫翕动，“知道之后，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我可以随时杀了你。”
分明是极为危险的话，褚素素盯着那团火焰半晌，却缓缓将手覆了上去。
那份炽热并未灼伤她的皮肤，而是温暖地包裹着，就如同坐在炉子边烤火一般惬意。
“你不会的。”褚素素说。
不光出于以往对韩璇的信任，还因为在罗毅燚给的资料中，她看到了一个概念，叫做“三倍法则”。
女巫使用的力量将会三倍返还到自己身上，正如韩璇告诉她的那样，那次上弦月夜无力地躺在浴缸中的模样，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也是她坚信韩璇不是邪恶存在的理由。不论做什么，女巫都要承受三倍的报应——那么杀了一个人，就要死去三遍。
如果事实像猎人说的那样，韩璇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遍了，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站在眼前。
“你相信我？”
褚素素将手压得更低了，轻柔地抚摸着那团火：“我信你没有骗我。”
“为什么。”
“直觉。”
褚素素知道这是个站不住脚的理由，事实上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从一开始得知自己曾失忆过的慌张震怒，再到目睹乔倩跳楼的无力哀伤，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情绪转变得猝不及防。
她怨过怪过韩璇，可不断回旋的记忆碎片在她脑内只重覆一句话——
“韩璇是可以相信的人。”
那是褚素素本人的声音在回荡，并非魔法作用，她知道，是自己的潜意识在给予指引。
“韩璇。”她轻声说，“我还是想找回我的记忆，不管用什么方式。”
“就算像你说的，是我自己选择了遗忘，可我现在仍有选择找回的权力。”
“如果你不帮我，或是出于某些原因不能帮我，那我就自己去找。”
摩天轮慢慢下落，已经到了最低端。早就衰败的冬梦游乐园中，短暂绽放的花朵也走向了雕零。
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是冬风刮过的吱呀声，绚烂烟花曾划过的夜幕除了星星月亮，什么都不剩下。
坐在座舱中短暂的一圈游览，正如游乐园的名字，是冬夜的一场梦。
可惜梦是会醒的。
褚素素从座舱裏跳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韩璇的背影，她正抬着头看向夜空。
可月亮不知何时悄悄躲入了乌云之后，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是星星吗？细细瞧去，有一颗一颗的星星藏匿在云间，就像是泛着细闪的碎钻。
韩璇忽然回过头来，那白皙清秀的脸仿佛也映上了点点微不可查的阴翳。
“今晚不要回医院了。”她像是做了某种决定一样，忽然扬眉，露出个微笑，“和我回家吧。”
褚素素怔了一下，而后下意识地点了头。
此刻的韩璇分明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薄薄一层星光下看上去更美了。
可她就是觉得，在那一刻。
韩璇好像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