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给我浴室的方向,準备退出房间。我转过身,轻轻地叫了声:“沥川。”
我和他握了手,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写着:“神侣设计”。下面是他的名字,电话号码,传真号。办公室地址。
我喜欢让他扣安全带,喜欢他整个上身都俯下来,让我在最近的距离看见他的后脑勺。
“你喜欢住很高吗?”
我这才发现他手边竟没有拐杖。厨房离他的卧室很远。
“好。”
“这么高的楼你也敢爬,出了事怎么办?”他低吼。
“说得好。该厉害的时候厉害,该乖的时候乖。——这才是聪明的孩子。”
“还没睡?”他递给我矿泉水。
“如果你习惯有男人这么对待你,将来你会嫁个比较好的男人。”
他看着我,一副头大如斗的样子。
已经凌晨三点了。车在黑夜中飞快地行驶,二十分锺之后,驶入一幢高楼的地下车库。夜晚空气冰凉,我还穿着他的外套。他停好车,拿着手杖和提包,跳下车来,替我开门。
他继续用怀疑的眼光打量我。我猛然省悟他所说的“小姐”是什么含义。
“不需要。”
沥川的朋友,那就不一样了。
我给他留了一个纸条。
“沥川设计建筑,我设计服装。”
“不用,谢谢。我现在就去睡。”
我把外套还给他。“这楼很好爬。为了采光,窗台又长又低,还有阳台。”说罢,我脚一蹬,踩到一楼的窗台,伸手去勾二楼阳台的栏桿。
“早上九点。”
“哦!”
已经有人替他把车开了过来,递给他钥匙。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想现在就睡,还是想喝点什么再睡?冰箱里有果汁、啤酒、矿泉水、牛奶、豆奶、冰淇淋。”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我怎么办?睡大街吗?”
“嗯。我半夜要起来喝牛奶,婴儿期的习惯,一直改不掉。”
“有四间客房,你喜欢哪一间?”
“将就一晚上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行不行?”
他看着我。
“啊……我没开车。”
“早!”
说这些话时,他表情漠然,好像受到了触犯。
“goodnight.”
“hi.”我轻轻打了一声招呼。
“可以住旅馆。旅馆二十四小时开放。”
“能麻烦你到我的卧室把我的拐杖拿过来吗?”他说。
“明天几点考试?”
“没有。”
“不高。”
我点头。他手上拿着的是一瓶牛奶。他把牛奶瓶放回桌上,然后弯腰替我拿矿泉水。
“是车祸吗?”我忽然问。
“跟我来。”
“你是——”我不认识他。
“早!”我说。
我怔住,几乎惊骇。
见他空空的裤管,没来由的,心悄悄地抽紧,为他心痛,为他惋惜。
“我想……喝点水。”我的声音在颤抖:“矿……矿……”
“谢谢,有地铁我就知道怎么走了。”
他穿着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足球短裤,他有修长的左腿,像雕像里的希腊美少年那样修长而健壮。他没有右腿。右腿从根部就消失了。
他伸出手来,道:“我也是沥川的朋友。纪桓,齐桓公的桓。”
“吃过了。”
“毛病。”我淡而化之地轻笑着,极力掩饰内心的惊异。
走到女生楼,我们双双愣住。门前一把大锁。
除了沥川、咖啡馆的同事、寝室的同学之外,我在北京不认识任何人。待我回过头去,我不得不承认,沥川绝不是北京唯一的美男子。
我不理他,但他死死抓着我的腿。然后,他用力一拉,我站不稳,只好跳下来,他抱住我,又迅速地放开了手。
“你有手机吗?”
他说:“不好。”
原来他知道我叫谢小秋。咖啡馆的服务员都配有胸牌。人人都写英文名,只有我用中文。
我很累,也很兴奋,尤其在这种陌生的环境。看完一遍单词,我又看课文和语法。就这样又过了一个小时,我终于有些困,又忽然觉得口渴,于是我偷偷溜到厨房去喝水。
我说:“我自己可以开门。以后让我自己开门,好吗?”
“火车站那么吵,你明天还能考试吗?”
“那可有点远。不过出门往右有地铁。”
“很久以前的事。”他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愿多说。
“如果我去s师大,怎么坐车?”
夜很深。客厅的光线已暗,他睡了吧?
他显然也是从这座大楼里出来。
我笑了,说:“沥川同学,我跟你走。你有钱、有车、有房。在北京这种地方,我觉得你比我更有可能失蹤。”
“是沥川设计的。”
玄关的左壁挂着一对肘拐。我进入客厅,站在沙发旁边,发现沙发的扶手边,也放着一双同样的拐杖。
他接过我的书包,说:“你想干什么?”
“goodnight.”
我赤脚轻轻走到厨房,转过一道墙,猛然发现冰箱的门开着。他正站在冰箱面前,弯腰拿里面的东西。
“在哪里考试?我送你。”
“什么是ph?”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