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个答案挺好,带有童话色彩。
——好吧。
我连忙替他回答:“嗯,豆豆,这问题问得好。是这样的:有一次王叔叔在海里游泳,越游越远,不料碰到了一条大鲨鱼。啊呜一口,就将他的一条腿咬下来,吞进肚子里去了。所以,现在他只剩下了一条腿。”
——我给爸爸寄了贺年片,他没收到?
“二十五。”
沥川摇头,摇头,又摇头:“不是,当然不是。豆豆,人家开你玩笑呢。情况是这样的:小时候,你王叔叔和他爸爸妈妈一起到森林里玩。他爸爸对他说,出门在外,得时时跟着父母,不能离开半步。可是,你王叔叔呢,太顽皮,不听爸爸妈妈的话。擅自离开他们去爬山。结果,迷了路,又遇到一条大灰熊。这条大灰熊张开血盆大口,“喀嚓”一下,将王叔叔的腿咬了下来。所以,你王叔叔,就只有一条腿。豆豆,说说看,从这个故事,你要吸取什么教训?”
——哥。
沥川说:“有关系。我们的事务所隶属于这家投资公司。”
“姨妈,这是王沥川。我的……”我舔了舔嘴唇,“朋友。”
“对,对。”
我脸皮挺厚地点点头:“姨父,我买了您喜欢的糯米茶。”先找软的捏,个个攻破。
姨妈点头:“建筑设计倒是个好职业。王先生,你老家在哪里?”
“小事。”
——还行。
“说到独立生活的能力,”姨妈话锋一转,拿出杀手镧:“王先生的身体状况,自己还需要人照顾。我们这些做家长的,怎能放心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交给你?”
“我厨艺真的不错,不信你问小秋。”
“老滇味啊!”他得意,觉得比我更云南。我晕。
“哪个方先生?”
“我没事。”他看我一脸愧疚之色,摸了摸我的脸:“还是老婆疼我,知道我站着比坐着要舒服。”
“是家瑞士公司,cgparchitects。”
饺子已经包了有两锅的量了,我拉着沥川站起来:“大家继续包,我和沥川负责煮饺子。”
“哎呀,又要你破费。”姨父不顾姨妈铁青着脸,笑呵呵地。看样子他还想再说两句缓和气氛,刚要张口,姨妈生生打断他:“小秋,外面挺冷,到屋里坐去吧。”她指示我表姐夫:“小高,你帮小秋提下东西。”
就在这时,我姨父忽然大声道:“等等,王先生。难得来趟昆明,请和小秋一起上来喝杯茶吧。”
沥川说:“我已经毕业了,现在北京作建筑设计。”
“姨妈,人生之中,旦夕祸福,难以预料。我不需要小秋照顾我,我会好好照顾小秋。请您放心。”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姨妈板起脸。
沥川微微颔首:“姨妈,您好。”
想不到沥川迅速地觉察到了那个座位的特殊性,不肯坐:“我坐那张椅子上就可以了。”说完,径自走到一个木椅子旁边,坐下来。
沥川拿开我的手。沉默片刻,说:
“受不了你。麻烦你说老滇味,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我大表姐的小儿子豆豆举了举手,问了一个问题:
话里有话,沥川保持沉默,一副衷心接受组织教育的样子。
姨妈喝了一口茶,问道:“王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昆明?”
“是吗?”沥川说,“要不我在你这儿给小秋买份保险吧。她在大街上走,尽迷路。”
“姨妈——”
——谢什么。替我问候爷爷奶奶。
“你和你弟不是也一样?”
“姨妈,沥川在北京,收入不错。”我三言两语,堵住她的嘴。
“我不是也大你八岁吗?八岁挺好,吉利。”姨父不服气地争道。
沥川淡淡一笑:“哪里,姨妈说的也是实话。”
车子缓缓向前开,我问:“咱们现在去哪里?”
珠珠姐趁机说:“是啊是啊,我们买了很多菜,一起吃个便饭吧!”
自家人熟门熟路,只听见蹬蹬蹬几声,我姨妈、姨父、表姐、豆豆、表姐夫们都不见了。剩下我陪着沥川,一步一级,慢慢往上走。到了三楼,沥川倚着墙壁,稍稍休息了一下。他说:“你别老站在我后面。万一我摔倒,你岂不是要跟着跌下去?”
她的话里,完全没有邀请沥川意思。
我相信,在座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想知道答案,可拘于礼貌,谁都不好意思问。现在终于有人问了,每个人脸上却都露出了尴尬之色。
姨父沉吟片刻,说:“沥川,你爱吃饺子吗?我们今天包饺子。珠珠她妈,快去切菜吧。”
到了七楼,姨妈家的人早已进了屋,只有姨父还守在门边替我们拉着弹簧门。沥川连忙上前将门拉住,我从他胸前挤进屋去。然后,他进门,替我脱了风衣,连同他自己的那件,一起交到敏敏手中。他残疾的样子,在众人面前,一览无余。我看见敏敏的身子微微一怔。其它的人,则都在极力掩饰惊奇的目光。
最后,大家杯盘交错,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地共进午餐。
“王先生,说来也巧,我在佳华·宏景,也是房地产公司。我搞的是销售,业余还卖人身保险。”
可惜他不知道我姨妈和我爸是死党。我爸的意志,她一向是坚定不移地执行者。不然,我爸那么倔的一个老头,不会对她尊敬有加。当年我弟想到姨妈家过暑假,其实是想看《神雕侠侣》。我爸一声叮嘱,那个暑假,我弟不但没看着《神雕》,连《新闻联播》都没看着。
“对不起,”他轻轻地在我耳边说,“如果我不那么残废,你也不会为我受那么多委屈。”
“刚在你姨妈家吃完饺子,现在你说我是外国人。”他怒了。
沥川避重就轻:“姨妈,小秋既能干又有主见,独立生活的能力很强,我不觉得我需要帮她什么。”
“没问题。对不起,我没有名片,这是我的电话。你们公司的方先生,我在北京见过一面,还一起吃过饭呢。”
“姨妈,小秋排了两天两夜的队,买不到火车票,我看她太累,想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扑哧”,我和表姐一起笑,差点把茶喷出来。
我看见沥川悄悄地换了一下坐姿,开始用双臂支撑自己。他的额头,在隐隐地流汗。
——一个星期?嗯,一个星期比较困难。我争取吧。
然后,他平静地对所有的人都笑了笑,说:“祝大家新年快乐。”说罢,放开我的手,走向自己的汽车。司机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站了出来,为他拉开车门。
“唉,你这孩子,真不懂事。人家是客呀。”一转身,发现沥川已经进了厨房。
出了小区的大门,沥川的车静悄悄地停在路边。
“他是gay。我爸还不知道,知道了肯定气死过去。”
“那就真的拜托了。”裕民要了沥川的电话号码。
沥川还有一个特色就是学中文喜欢偷懒。比如在路上,如果看见什么招牌是英文的,哪怕是拼音,他就不记中文了。我问他,什么是ldw?
我和沥川穿的是一模一样的衣服:灰色高领毛衣,牛仔裤,旅游鞋,外套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沥川说,这种打扮,走到路上,一看就是一对情侣。其实,除去手中那根无法离开的手杖,沥川穿任何衣服都像香水广告的模特。而我,走在大街上,对着玻璃孤芳自赏,自诩有两分姿色,和沥川的相比,就太普通了。我都不大好意思和他走在一起。
在公共场合,沥川会坚持穿戴假肢,因为他的身体若没有接受腔的支撑,很难坐稳。如果没有假肢,在比较坚硬的椅子上端坐十分锺他就开始觉得痛苦。
停了停,他又说:“我不喜欢你爸爸。他怎么骂我无所谓,但他不可以打你。——别告诉我你的脸不是他打的。”
趁着姨妈怒气沖沖走向厨房,姨父拍了拍他的肩膀:“别介意。你姨妈平时还是挺慈祥的。”
我不得不说,此时的沥川目光深邃,神态矜持,气质清贵,言语坦蕩,给人一种摄人的魄力和压力。
——那好。我最近十天实在抽不出空来。有三幅图要due。要去一趟沈阳。还有,厦门那个标已经中了,要和投资方开会,一大堆事儿。完工之后我马上回来,争取回来三天吧。
“听说过,听说过。王先生外语一定很好吧。北京的情况我不熟,上海有它的分部,行业声誉非常棒。外观和园林设计格外有名。就是生意太忙,我们拿钱请人,还排不上队。上海分部有两位外国设计师特别牛,可惜都不会中文,和他们讲话要请专业翻译,一小时五百块。”姨夫转头看着我,说:“当时小秋发现自己的专业是英文,还老大不乐意。你看看,学好英文,一样挣大钱。”
开始查户口了。
“不需要,姨妈。”沥川说,“您先请。”
大家一起走到宿舍门口,我姨妈看着沥川,说:“王先生,楼上不好走,你需要人背你上去吗?”
——对了,问你一件事。你在佳华·宏景有投资?
姨妈脸上神态稍缓,她看了我一眼,说:“王先生,听说小秋这次回昆明,你给他买的是头等机票?”
我姨妈捧着大菜篮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姨父只是莫衷一是地笑笑,我知道他比较好对付。剩下两位表姐和姐夫,袖手旁观。小男孩豆豆,东张西望。
走到六楼,我一眼瞥见他鞋带有些松,正打算弯腰下去替他系好。他拦住我:“我自己来。”
——不是说二月份回苏黎世吗?二月份之前没空。
“嘿,你还真心疼我们家小秋呢。”姨妈递给我一个围裙,叫我,“小秋,过来帮我切葱、切白菜。”平日有两个女儿在,这种事儿,姨妈才不会叫我干。我知道她又要借机教育我。
——还行。
“现在北京总部倒请了几位来自中国本土的设计师,相当优秀,沟通会方便很多。对了,姐夫在地产界具体做什么?”
“王先生今年多大?”她横了我一眼,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