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一片空白,我手忙脚乱地拨电话。便宜的国际卡,要输入三十几个数字,混乱中我一连拨错了三次,才把号码拨对。
我抽了一口冷气:“那你至少应当上中级班吧。”
“就是那位——”
那一年的上半年,我的情绪就像是翻山车一样,忽上忽下。被喜悦和悲愤轮番折磨。
答案是:没有沥川,我不过也过了六年吗?没有沥川,我的生活不是也很充实吗?
那五年沥川一定病得很重,一定卧床了很久,他都不能自己用计算机,还需要旁人念给他听。
停顿几秒,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
接着,显示出一行字:“我们都盼着你来。可是,沥川绝对不会同意。他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见你。”
接着,便是一阵忙音。
这么多“阳刚”的班他不去,要来这里?
“我是霁川,rene在洗碗。有洗碗机他不用,真是个helplessdiy。对这种人,岂能不霸道点?”
“他们家所有的人都会说英语呀,而且老一辈的也全能说中文。”
头像换成了一只猫头鹰,个人签名上有一行字:
我说了声对不起,扔下艾松,跑出体育馆,掏出电话卡,在手机上按出长长一串数字。
“平衡的办法应当有很多种吧?比如散打班、武术班、网球班、健美班、游泳班、高尔夫班、保龄球班……”
我忽然觉得对方的语气有点不对头:“哎,你是rene吗?”
“如果沥川愿意见你,六年前他就不会离开你。”
为什么我还是一副心事重重、很不开心的样子呢?
开始,我怀疑我走错了教室。可那些妈妈们都在教室的一角聊天,我肯定没走错。然后,我又怀疑艾松走错了教室。物理学博士跳拉丁舞,有点搞笑哦。
我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周六我去了体育馆,发现因为教师突然请假,这个学期的瑜珈课已提前结束,取而代之的是拉丁舞。瑜珈班的原班人马,于是又全部进了拉丁舞班,跟着一位从体育学院来的英俊男教练学恰恰。据说,这次变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不快。大家的劲头反而更足了,锻练之余,还可以花癡一把,真是何乐而不为。
“沥川!”
“我……外国人嘛……不习惯。再说,我又不会说法语、德语。”
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位”就是我们的拉丁舞教练。艾松解释说,他原来跟着丁老师在海澱区体育馆,现在这边要丁老师过来,那边的班刚上了一个月,他不想换老师,就跟着来了。
那端沉默片刻,话音明显地不悦:“是谁告诉你我要用呼吸机?”
“嗯……我也有点怕见老一辈的。”我的脑子,不时闪出《孔雀东南飞》里的句子。
“很奇怪吗?”他知道我怎么想,表情倒很镇定。
“怎么有空来这里?”
霁川大哥呀!!!我的口张得大大的,震住了:“你……你几时上来的?”
“可是——”
果然,电话那头,沥川发出了很含糊的音节,好象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传来费力的呼吸声。
“嗨,艾松!”我上去打招呼。
回头看,是艾松。
“嗨,这是你的衣服、你的包。已经下课了。”
我挡得住吗?
音乐响起,很煽情的拉丁情歌。教练说,先让大家听听音乐,跟着音乐随便跳跳,热热身。
“你的教练?谁是你的教练?”
街灯忽明忽暗,飘满孜然的香味。
月亮在树梢间浮动。
“有点。”
“那你,安妮,为什么不来瑞士?”rene问,“沥川出院了你就来瑞士好不好?我调你来瑞士总部,发给你和沥川一样多的工资。”
和rene聊了一个小时,知道了很多沥川的往事。和霁川聊了半个小时,凡是沥川不想让我知道的,霁川一丁点也不透露。我们一直在谈瑞士的气候和风光。
森森然,我浑身冰凉。不得不跑到厨房去,倒一杯热水暖和一下。
他舔了舔嘴唇,解释:“我们学物理的,总被人说成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我想来平衡平衡……”
“等等!”我大叫,“王先生刚才没事吧?”
“挺好的。”
“嗯……嗯……”我在找借口。
“我跟着我的教练来的。”
我没话了,过了一会儿,我没话找话:“拉丁舞挺好的。”
rene这样说,好像我是沥川家的儿媳妇似地,我不禁又郁闷了:“别说了rene,沥川和我已经over了。现在他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难受,他让我over我就over吧。”
“你还需要呼吸机吗?沥川?”
这一回,是护士接的,仍旧是生硬的英文:“王先生需要休息,请过些时候再打来吧。”
“也不是bossy啦。霁川只是主意比较多,往往也比别人的好,所以老想让别人听他的。”大概意识到说多了霁川的坏话,rene连忙补救。
他看见我,有点窘:“你好,谢小秋。”
岂止是自由,简直颠倒过来了。在北京的时候,一直是沥川照顾我,住在一起时都是他起来弄早饭。我很小就开始做家务,因为我爸生活能力特差,碗可以几天不洗,被子从来不叠,家里总是乱得跟狗窝似的。我姥姥说,我爸在上海的家里有保姆,他自己除了读书和教书,什么也不会,连借个榔头都要我妈去敲门。我因此郁闷地以为将来我嫁出去了,也逃不过当煮饭婆的命。想不到还能过上被人照顾的日子,顿时幸福得找不着北了。把这些告诉沥川,沥川还心疼了半天,说我从小太受苦,上帝都难过了,特意派他来照顾我。他一定会好好地照顾我一辈子。我当时没把这话往心里去。自从我妈去世,我就悄悄地相信了这样一条真理,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最终也会离开你,一去不复返。
那边,停了很久。
“我逗你玩的呢。rene让我过来看一眼,有没有新的消息。我刚上来,小秋,你加我的msn。”
果然,沥川这话说了刚刚两个月,他也从我面前消失了。
“教练说,根据报名的情况看,有不少人有中级水平。所以现在大家随便跳,他先观察观察,马上就分班。从下次开始,这个时间是中级班,下一节课才是初级班。”他慢慢地说,看样子和那个丁老师混得很熟。
夜风很暖,已经是春天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