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朦胧的时候,精准的生物钟支使夏熏睁开了眼睛。曙光徘徊在地平线的尽头,迟迟不愿升起,就好像幸村精市掌心缠绵的温度。
感觉到喉咙干涩,夏熏小心地起身,尽量不惊动在床边稍憩的少年,伸出没有被握住的左手。即将触动到桌上的玻璃杯时,敏锐的少年醒了过来,带着不讚同的神色制止了夏熏的动作。
大概是因为刚刚清醒的缘故,幸村的脸上还没有挂上欺骗性的温和微笑,细碎柔软的刘海在眼睛周围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显得有些严肃。
“一大早喝冷水对身体不好。”幸村转身打开饮水机,接了一杯冷热相宜的温水后,在递给夏熏时顺势坐在床边,冷静地指出,“其实夏熏不是个懂得自顾的人。”
“是吗?”夏熏有些恍惚,她并不讚同幸村的观点。在昨夜目睹米泽雅的黯然之后,她已经怀疑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因为从小至大她都以一种旁观者悲悯的角度,为了一己之私玩弄手段。
她的心不在焉表现的太过明显,因此幸村无法揣摩到话裏真正的含义。现在回想起来,许多时候他们的对话都非常简短,从裏面提取出信息对双方而言都不是件易事。
……幸村精市突然觉得这种彬彬有礼的相处方式蠢爆了。
一手撑着床沿,少年居高临下的望着女生,长长的睫毛轻颤着。
“在你学会照顾自己之前,”深邃的蓝眸倒映着慢条斯理说话的少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夏熏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堆砌起无懈可击的微笑,“这样的话,太麻烦你了——”
幸村没有给她斟酌词句拒绝的时间,笑瞇瞇的打断,“没关系,我不打算无偿劳动。”
“……”
“而且,我也不觉得你有拒绝的权力。”
“……”
分明强势的话语却在少年口中变得温柔起来,窗外的曙光突破了重重的枝叶,破碎的洒在幸村精市身上。
“你一直都在照顾我,幸村。”
夏熏註视着他深邃的眼眸,有些失神,“感谢的话我已经说到厌烦的地步了。”
“那就不要再说,”幸村精市精市垂首,“这样客套无趣的相处,也已经到了我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心跳突然慢了一拍。
潮水般的记忆蜂拥而来,脑海裏出现了曾经各式各样的应酬场面,单调的奢靡一一闪过,却没有任何实质性内容。
因为生活所迫而过于早熟的女孩,在人群中努力维持着不出错的得体笑容,渐渐成为习惯。
“你所抨击的,恰恰是我的生活方式。”夏熏隐晦地自嘲道。
柳生英树不会知道他的女儿究竟为什么讨厌宴会,没有任何人知道。
“比起生活方式,不如用伪装更恰当。”幸村毫不避讳的与她对视,虽然他并不急于探知她这样做的原因,但也不意味着接受夏熏待人时千篇一律的疏离。
气氛突然一窒。
夏熏皱起眉,“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不可吗?”
“呵,”幸村轻笑起来,“开个玩笑而已。”
“不好笑。”
“我倒觉得很有成效。”幸村精市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一下,无辜的耸肩,“……看,你现在对我一点都不客气。”
不管夏熏怎么想,幸村一直坚持认为表情愠怒的少女比微笑时更加动人。就好像精致偶人不会比校园内穿着简单白色衬衫的女生更有吸引力一样。
那种吸引力的名字叫做,真实。
不缓不急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的暗流涌动,柳生比吕士背着网球包走进来,站在门边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往夏熏的方向看一眼。
明白了柳生比吕士是在奉行非礼勿视的绅士准则,幸村精市先向夏熏投去一个狡黠的笑容,然后才放开她的手。
“你们大概有话要说,”幸村从柳生比吕士身边擦肩而过,带着警告的意味地朝后者投去一抹余光,“不打扰了。”
“慢走。”
幸村走后,室内又陷入尴尬的寂静。
柳生比吕士当然明白部长为什么对他怀有敌意,事实上,这几天在网球部内,他已经被搭檔用半真半假的话语抱怨过很多次——因为自从戸岛夏熏住院后,这还是身为兄长的柳生第一次探访。
没有把家事摊在别人面前的习惯,柳生比吕士从不向同伴们提起夏熏在家裏微妙的地位和态度,也不去解释在她住院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把网球包放下,柳生坐在幸村刚刚的位置上。阳光透过窗帘照射进来,在少年身后形成暖融的光芒。
“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柳生比吕士轻声问,“这几天过的很沈闷吧?”
“又要让你失望了,”夏熏摇头,“我觉得十分舒心……大概是因为离开柳生家的缘故。”
柳生嘆了一口气,“既然这么厌恶我们家,那为什么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