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跟仁王雅治走了太远的路程,汹涌的疲惫在夜幕降临的时分卷席而来。夏熏躺在床上,脑海裏不停交织着各种景象,终于昏昏入睡。
像电影中的长镜头一样,那座波特莱尔口中“热闹非凡,充满梦想”的巴黎城再一次出现在梦境,并随着镜头的逼近逐渐清晰。
夏熏踏入位于十八区的典型法国式城堡,轻声漫步在狭长的玄关,橘黄色灯光打在身上,温馨的气息好像能够洗凈所有负面情绪,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她停下脚步。
——这个心中所认同的、真正的家。
客厅裏传来了谈话的声音吸引了她的註意力,犹豫了一下,她从隐蔽的玄关处走出来,一眼便望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年轻父亲。那时的柳生英树有着英俊而表情丰富的脸庞,眉目之间是无法藏匿的意气风发。
即使清楚这份亲切只出现在梦中,也蓦然有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阿熏,这下怎么办?”父亲佯装苦恼的问道,趁着女儿没有防备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他的面前,五岁左右的女孩撇了撇嘴,湛蓝的眼睛裏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我是要帮你啦,”女孩振振有词地争辩道,“把电话线拔掉,就可以不用那么忙了。”
虽然错过了许多重要的电话,但是柳生英树没有一点责怪女儿的意思,反而肯定而用力的点头讚同:“恩,有道理。”
“餵,阿熏。”过了半响,低头研究电话单子的父亲脸上出现了一抹郁闷的神色,“……你是不是把外祖父的电话也挂掉了?”
“啊?”女孩大惊小怪的从沙发上跳下来,跟爸爸的脑袋凑在一起看着列表,叫了起来:“糟了!这下怎么办?”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啊。
年轻的爸爸不无惆怅的捏着下巴,很有担当的说,“算了,我去跟他道歉。”
“我来吧……”女孩小心翼翼的提议。
柳生英树看着女儿想要逞强的胆怯模样,忍俊不禁,“这种不讨好的事情怎么敢劳驾你。而且……嘛,阿熏做什么都是对的。”
微风拂过后花园,淡淡的花香飘入室内,给陈列的古董添了一丝生机。夏熏目不转睛的望着眼前的一幕,眼眶湿润,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裏,禁锢着她的声音。
无法挣脱的桎梏、深厚的怀念还有与现实的巨大反差,组成了锋利尖削的刀刃,一寸寸送入心臟,连呼吸都与痛楚相伴。
“爸……”好像历尽重重磨难,终于发出了虚弱的声音。
柳生英树和女儿的笑闹定格了下来,温馨的气氛被瞬间抽光,空气中流淌着尴尬的沈默。男人缓慢的转过头,瞳孔裏凝聚着冷冷的暗光,嘴角像一条平直的线段,疏离而不可捉摸。
梦境戛然而止。
夏熏睁开眼睛,路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万籁俱静的深夜,漆黑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我还没有学会如何道歉。”
“阿熏做什么都是对的。”
遥远的天际没有星光,像万劫不覆的深渊,用黑暗的力量吞没了一切。还记得波光粼粼的塞纳河河面,梦境中父亲久违的温柔,无力感和虚幻的错觉……许多东西在脑海裏相交相错,如同巨网一样笼罩着深切的哀伤。
一个人能够给造成你多深的伤害,取决于你曾心安理得的接受过多少他给你的爱。
夏熏伸手抚上眼角,指尖传来干涩的触感。
原来没有哭。
######
顺着波浪形的走廊边沿走入室内,繁多的花草隔开座椅,精心点缀了一座田园风格的咖啡店,给人置身于遥远宁静的印第安纳州的闲适悠然之感,不由自主地放慢步伐。
绕过不规则摆放的白色木制桌椅,坐在窗前的驼色身影出现在视线内,夏熏停顿了一下,径直朝那道身影走去。
“hi,”座位上的女人抬起靓丽姣好的脸蛋,声音跟电话裏一样甜美慵懒,“久仰了,戸岛夏熏。”
“我却是第一次知道你。”夏熏落座,朝侍者说,“一份提拉米苏,摩卡。”
“不要紧,”米泽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有很多时间来了解我。”
这间位于幽静地段的咖啡店来客很少,窗外的景色也无趣的很,夏熏只註视了一会就转过头,心不在焉的说,“是吗?”
似乎是见她兴致不高,米泽雅主动挑起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求见你吗?”
“请讲。”夏熏的态度冷静而礼貌。
“你跟你父亲很像,在待人这方面。”米泽雅耸肩,打趣道,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了几岁。那时他……刚刚从法国回来,整个人就像陷入冰窖一样不近人情。”
“……啊,不过这些都过去了。”米泽雅抿了一口饮料,走出恍惚的自顾自话,“但我知道有一点从未改变:你对他的影响很大。”
侍者端上了摩卡,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的碰触着杯沿,炙热的温度仿佛要穿过玻璃,从指间蔓延到左心房,夏熏有些楞神。
“他一直随身带着你的照片。”米泽雅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这个动作在夏熏看来非常熟悉——柳生英树也常常这样做,并且他会倾斜上身,给谈话的人造成无形的压迫。
“恐怕你还没有发觉,这么多年以来,你在他心中的地位是他如今的妻儿都不能比肩的。”
她的声音传到夏熏耳朵裏时变得模糊起来。
指尖终于承受不了热度,从冒着热气的杯沿撤离。大约是因为双休日没有幸村精市的监督,虚弱空荡的胃又开始抽搐,夏熏不动声色地端起摩卡,轻轻的啜了一口。
大抵全天下的女人都有一个共性:不愿在别人面前拿情敌与自己比较。
尤其是在明知比不上的情况下。
所以由始至终,米泽雅都刻意地,小心翼翼地避开提及戸岛美织的可能性。在夏熏看来,这是一种谈不上可悲却令人同情的欲盖弥彰。
“值得吗?”她打断米泽雅的笃定,轻声问。——对面的女人有着显而易见的良好修养,富裕的出身和不凡的实力,最重要的是,比起柳生末芽,未满三十岁的她还拥有美好的青春年华。
值得吗?
这个问题,年幼的夏熏曾惴惴不安为母亲的思索很久,但她从没有问出口。或许是隐约的直觉告诉她,答案太沈重了,无论是她还是母亲都承受不起。
米泽雅明显的楞住了,似乎没想到夏熏会突然发问,犹豫了一会儿,她无所谓笑了笑,“如果到了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地步,一定是很绝望的时刻吧——要么是付出了太多,要么是收不到回报。”
胃部蔓延的痛楚好像顺着血管流变周身。
“之所以不去思考,是因为……”夏熏在米泽雅明亮的眼眸註视着自己的倒影,冷静的分析道,“你觉得他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