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孝贤年纪大了,身体也算不上好,说话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但是态度坚决,每个字都发自肺腑,配上坚毅的眼神,这种略嫌有气无力的腔调,在电视机前非但不是减分项,反倒是给人一种前辈教训后辈的感觉,更增加说服力。
时下的港岛,还保留着敬老这个优点。人们普遍尊重长辈,对年纪大辈分高的长者仁翁,都有几分面子。
骆孝贤更是吃定了和陈家的关系,故意拿出这种态度。如果陈彦祖不够礼貌,态度上不恭顺,他就可以旧事重提,在道德层面抢占先机。
每一名拿到牌照的大律师,或多或少都有些本事。何况当年他也曾经风光过,要是没点招数,反倒是奇怪。
陈彦祖面带微笑,听着老人继续说。
“以刑事案为例,每一个案子的当事人,都需要得到专业的法律服务,我这些年处理过的刑事官司不计其数,对于那些人的状态最清楚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被捕之后就会放弃自救,乖乖认罪。
“愿意拿钱出来请律师的,要么是认为自己冤枉,要么是希望得到一个机会。这个时候,律师就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大律师不帮他们,你让那些人怎么办?大律师有不可拒聘原则,怎么可以因为工作多,就拒绝帮人?”
老人缓口气,继续说着。
“我们再说回大律师,律师也是人,也需要生活。大律师的生活来源,主要就是提供法律服务赚取报酬。多接几个案子是没错的,既可以改善自身环境,又可以帮助更多的人,这有什么不对?
“至于精力问题,完全是无稽之谈。大律师不是单打独斗,而是有一个团队配合。每一名优秀的大律师,都有一个专业的团队配合,做好案子准备工作。大律师本人,在这些人整理好的资料上做好整理工作就行了。
“大律师的工作虽然繁重,但是也没到不能分心二用的地步,更不会因为接了一个案子,就没办法处理另外的案子。除非这名大律师自身不够专业,或者律师行规模太小,没有团队服务,那就另当别论。把自己的问题,上升为整个行业,误导广大市民,这就是最大的问题,应该给一个交代。”
主持人询问陈彦祖:“陈先生,你对骆先生的话是否认同呢?”
陈彦祖微笑开口:“首先,我认同骆老先生一部分观点,即大律师并非单打独斗,而是团队作战。其次,我认为我和骆老先生的观点其实并不冲突。所谓有多大的头,戴多大的帽子。每一个大律师手下团队的人数是不同的,那么对应处理的案件数量肯定也是不同的。
“但是我提醒大家注意一点,一个大律师团队有再多人,上庭辩护的,只有大律师自己。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如果一个人短时间内处理多宗案件,能否保证对每个案子的投入都一样,就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所以请大律师的时候,要考虑全面。而律师帮大律师介绍生意的时候,首先要考虑这名大律师最近的工作安排,身体情况,而不是只考虑知名度以及收费情况。这就是我坚持的观点,不能把出名的大律师认定为适合自己的律师,而忽略关键点。”
骆孝贤立刻反驳。
“一个大律师如果人手不够,应该自己想办法解决,不是把这个当借口,拒绝服务。为了提供更好的服务,减少接单,就更是无稽之谈。我有很多大律师朋友。他们每个人都抱怨工作太少,从没有人说过,工作多到做不完。”
“不知道骆老先生那些朋友抱怨的是工作太少,还是收入不够多呢?”
陈彦祖不等骆孝贤回话,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和人谈生意的时候,认识很多老板。他们请了两班工人24小时开工,订单依旧做不完。即便如此,依旧在拼命的接订单。我问过他们,这样搞法,就不怕无法按期交货,合同违约么?你猜他们怎么说?
“这些老板告诉我,他们会去找替工。自己接了单,再转头把单子卖给其他工厂,自己依旧有利可图。可是那些代工货的质量呢,就不能和原厂货相比。
“当然,这些老板很聪明,知道请律师帮自己看合同。所以那些货肯定可以交收,只不过那些收到代工货的买家,就比收到原厂货的倒霉。这些老板喝酒的时候,个个都说生意不好做订单少,只不过他们说的订单少和我们理解的是两回事。”
骆孝贤咳嗽了一阵,才继续说下去:“大律师怎么可以和开工厂相比?工厂可以找代工,大律师又不可能找人帮手。”
“骆老先生刚刚说过,大律师可以让团队做好其他事,自己负责最后的收尾。那我们不妨假设一下,一个大律师同时接了很多案子,这些案子的排期又高度接近。这位大律师分身乏术,又没办法让法院改期,那么留给他的路就只有两条。一,让自己的团队多做一些工作;二,劝说当事人认罪,大律师代替当事人向法官求情。
“除此之外,有很多大律师喜欢抛头露面,参加各项社会活动。从慈善义卖到生日酒会,简直无所不在。那么留给他的时间是不是更少?既然骆老先生不认可我的比喻,不妨给电视机前的观众介绍一下,这种情况下,大律师怎么保证自己为了当事人全力以赴,全心全意?”
观众席上,凌胜男带头拍掌。那些进兴门生,自然跟在后面鼓掌助威。如果不是顾及电视直播,说不定就要有人喝彩。
其他女生也是面带笑容。
她们虽然不懂打官司,但懂得看场面。
听双方交谈,再看表情神态,就知道心上人不落下风。骆孝贤一大把年纪,不用说也知道是前辈高人。
年轻师爷和前辈大律师打平,就可以算作大胜。
男朋友出风头,自己面上也有光彩。自然全都开心。
只有陈剑辉摇头:“臭小子,这种话大家都是藏在心里,他居然在电视上说出来。这下一定被千夫所指。”
佘美兰满面笑容:“儿子还不是学你?当初你也是和所有行家作对,才闯出自己的名头。再说做得出就不怕认,难道敢做不敢当?”
陈彦祖最后提出的那个问题,圈子里的人,的确没人敢摊在桌面上。
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不能证明大律师参加社会活动,是否会影响上庭,说出来弊大于利。况且大律师也是人,普通职场人都可以HAPPY HOUR,大律师当然有娱乐的权力。
再就是这种事大家都做,如果当成问题说出来,轮到自己头上时候就没办法交待。哪怕是大律师公会,也不会因为大律师参加社会活动,就质疑其对工作的认真程度。
陈彦祖之所以敢捅破这层遮羞布,主要是因为严少筠就是异类中的异类。如果不是为了陪自己出去,或者必须的应酬,她更愿意待在家里,和自己过二人世界。对社会活动兴趣为零。
程展那副样子,想想也知道没人会请他参加活动。文颖欣倒是这方面的宠儿,但她不做刑事诉讼,所以这些话影响不到她。
至于是否会影响到其他人,陈彦祖根本不在乎。
骆孝贤显然也没想到,陈彦祖会把这种事放到台面上,脸色略微有些不自然。不过很快就恢复镇定。
“你这种根本就是无端猜测!如你所说,你认为一个大律师以多少时间为一个单位时间比较科学?这个单位时间内接多少案子才能做到全力以赴?这个数据由谁提供?依据又是什么?”
“每一名大律师的情况不同,案子的复杂程度也不一样,没办法给出具体的量化标准。不过当事人自己一定懂得分辨。每个刑事案的当事人,都会对自己的律师做出评价。他们的评价不一定公正,但肯定是真实反应。我在杂志上的发言,针对对象也是客人不是大律师。所以我说,骆老先生你搞错了。我没想过给从业者定规矩,只想劝说广大市民,知道该怎么请人帮自己。”
“我来这个节目,也是希望广大市民明白,请律师的标准,是看他的团队规模,专业程度。如果一个团队只有几个人,那么就算偶尔表现好,也不可以信任。还有,千万要小心那种靠媒体宣传,通过一些广告手段加上喊口号,让自己出名的明星律师。这种人把打官司视为自己成名的捷径,不会真心帮人,相信他们只会害了自己。”
陈彦祖脸上笑容消失。
骆孝贤怎么对自己都没问题,但不可以说少筠。
严少筠父女不欠他人情,不需要给他面子。
不管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受人指使,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他就要承担后果。
随着脸色变化,陈彦祖的语气也变得尖锐。
“据我所知,骆老先生当年也很有名。”
他刻意在“当年”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不知道那时候老先生和媒体关系是不是很恶劣?”
“我没说过不该和媒体搞好关系,但是利用舆论营销自己,和正常的媒体宣传是两回事。”
“这个标准由谁制定?谁负责判断?”
收起敬老之心的陈彦祖,眉头挑起,从眼神到语气,已经越来越像何象飞。
“客人请大律师要看团队么?如果是那样的话,到底是大律师重要,还是团队重要?又或者是他所属的律师行更重要?按照规定,大律师应该独立执业,如果一个大律师要靠团队才能保证自己稳定发挥,他的专业程度就值得怀疑!”
主持人察觉出火药味,但是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反正两个人闹成什么样,也和电视台无关,作为节目主持人,他要的是收视率。
面对这种情况,扮演法官的主持人并没有叫停,相反试图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