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022】
剛剛那樣一場鬧劇結束以後,宋時微換了衣服重新回到書房工作。
時禮聽話地窩在沙發上,用毛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靠著沙發的枕頭發呆。
偶爾地,她能夠聽到書房裡傳來的幾聲咳嗽聲。聲音很淺,很輕,是極力壓制過的。
時禮猶豫了許久,起身來,走到書房門口。
她站在門口聽了下。
宋時微的確是在咳嗽。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太冷,她被凍著了。又或者是因為剛剛換衣服的時候沒注意,突然著了涼。不管怎麼說,宋時微的狀態聽起來不太妙。
時禮抬手,想要扣門說點什麼,最後又把手緩緩放下。她目光掃過客廳的桌子,上面擺著琉璃果盤,盤子裡放著橘子和梨子。
時禮想了會,走動起來。
時禮知道,要是放著不管,宋時微肯定咳到第二天早上當個沒事人。不吃藥不看病,出了事就硬抗。就真當自己是鐵人。
在她的認知裡,宋時微是個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在某些方面,這個稱得上老好人的時禮,偏偏有一種水一樣的強勢和倔強。
宋時微手裡的檔一直沒翻頁,最後她乾脆啪地一下合攏資料夾。
她喜歡這份專注。
“有你這樣管老闆的?”宋時微不滿地看著時禮。
“身體重要。”時禮溫和一笑,“老闆明天上班把我開除也行。”
“喂。”宋時微說,“拿給我。”
宋時微看了眼,就把精力重新放到眼前的檔上。
認識時禮的人,或許會喜歡她身上那種什麼都好說話的溫柔氣質,有的時候這種氣質甚至會顯得有些軟弱。一種偽善的軟弱。然而,宋時微最喜歡的還是她身上這種鮮少出現的強勢,不達目的不甘休的神情。以及,這樣的時刻裡,時禮看著她的眼神裡的專注。
她微微低眸,藏起了自己的懷念。
她也知道,要是在她行動之前先問了宋時微的意見,那宋時微的答案只有拒絕。所以乾脆什麼都不問,先斬後奏。
她把小蠱盅遞過去。
時禮解釋:“雪梨汁。”
“嗯。”時禮回。
十多分鐘後,她找了個喝湯的小盅,把新鮮出爐的雪梨汁給盛進去。舀起來一勺輕輕嘗了嘗,溫度合適,味道合適。
做完這些,時禮端著小盅敲響了書房的門。
因此,時禮穩穩當當地控制著自己的手,在宋時微的面前半蹲著,講:“我端著,你喝。”
宋時微心跳有點快,但從她的面色上看不出來。她一貫擅長掩蓋。
本來可以直接放在桌子上的,但是桌面被檔佔據了。紙質的文檔很重要,如果一不小心有個閃失,把液體弄在上面打濕了,那可就是得不償失了。
如果讓宋時微在這個世界上選擇一種死法,宋時微一定會選為工作而死。
宋時微給了肯定的答案,時禮單手端著小盅,一手推開門。
宋時微的回答聽起來有些不耐煩:“有事?”
只有在時禮的眼神裡,她才確信,自己是被看見的。宋時微這個人是被看見的。而不是她的身份,她的外表,她的所有財富和權利。
時禮揚起燦爛的笑容:“好。”
時禮很瞭解宋時微。
“我知道你不喜歡吃梨子。”時禮溫聲說,“加了一些橙汁,還有柳丁的果肉,沒放太過冰糖,你也不喜歡吃太甜的。又熬夜又咳嗽,總不能這樣下去吧?”
當小盅被放在桌子上的時候,宋時微古怪地看了時禮一眼,又不說話,眼神裡寫滿了困惑。
就好像整個世界裡只有她一個人。
“明天要是雙雙和又又她們醒了,看到你這樣也會擔心的。而且,傳染給小孩子就不好了。先喝這個,不管用我再買點藥。”
宋時微很少在時禮的身上看到這樣的眼神。
宋時微看到她這樣就覺得有些頭疼。
梨子切開,柳丁剝了。
“喝吧。”時禮說,“溫度我試過了剛好合適。勸你別工作也沒用,好歹預防一下?”
“幹嘛?”宋時微問。
她找了把水果小刀,沖洗乾淨以後,在廚房裡挑了個盤子。先是把梨子給削皮,長長的皮一彎一彎地往下落,整個梨子都削完了,那又細又薄的皮竟然還沒有掉落。
“嗯。”
時禮的眼神真摯又懇切,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我能進來嗎?”時禮回。
弄完這些,時禮端著去廚房。
沒了工作會死星人。
宋時微也不挑剔,就著這個姿勢,拿著小勺,一口一口地喝著。
她甚至都沒有先嘗一下,也沒有猶豫。
宋時微知道時禮的水準在哪。
這樣的一碗特別的雪梨汁,過去的日子裡,時禮也給她做過。
暖呼呼的雪梨汁下肚,整個人都覺得熱了起來。
不甜不膩,透著幾分柳丁的清爽。
這正好就是宋時微喜歡的口味。
她慢條斯理地喝完,正要擦嘴,時禮就把一旁的紙巾遞了過來。
“謝謝。”宋時微說。
時禮收拾著東西,回答:“不用。”
她用掌心接住宋時微擦完的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裡。然後端著喝得一乾二淨的雪梨汁準備離開。宋時微叫住她。
“時禮。”
“嗯?”
“客廳冷不冷?”宋時微問。
時禮老老實實地搖頭:“不冷的。”
雖然客廳很大,過於空曠了,而且還正好對著陽臺。但是時禮把陽臺的門給拉上了,客廳的地暖也在認真運作。再加上時禮本人就是個不怕冷的火團。所以她沒覺得多冷。裹上毯子,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的話,就能夠讓所有的熱量再也跑不出去了。
時禮回答得老實且乾脆。
宋時微:“噢。”
時禮眨眨眼。
宋時微打開檔,翻動紙張,似若無其事地講:“我還說讓你睡書房的沙發床。正好我要開空調。”
時禮手一抖,差點就把手裡的小蠱盅給直接甩飛了,落在地上給碎了。
這是邀請嗎?
這算邀請吧!
時禮腦子裡問號和嘆號齊飛。
“還不出去?”宋時微趕人。
時禮點點頭,麻木地走出房間,去到廚房把東西清洗完收拾好,然後就開始盯著水流發呆。
啪地一聲。
她關掉水龍頭,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回到客廳,看著堆在客廳沙發上的毯子,站在原地思索片刻,毫不猶豫地抱起毯子來。
像今天這樣,跟宋時微待在同一個空間下的機會,餘下的一生裡還有幾回?
時禮想,這或許是最後一次。
說她貪心也好,說她不懂事也罷。
時禮攥緊了手裡的毯子,重新走到宋時微的書房門口。
又敲了一次門,又是一樣的回答。
唯一不同的是,時禮說:“我有點冷。”
“可以讓我睡沙發床嗎?”
接下來的一切是順理成章的。
宋時微讓她進了門,叫她自己拉開沙發床。時禮坐在沙發床上,蓋著毯子。
宋時微受不了,問她:“你不是要睡覺嗎?”
“睡不著。”時禮實話實說。
宋時微就在她的身邊,她怎麼可能睡得著。
“明天還上班。”宋時微說。
時禮:“你也要上的。”
宋時微笑了:“我是老闆,我想多久上班就多久上班。你九點打卡,現在不睡,等著白天摸魚?”
時禮支支吾吾:“我不困。”
宋時微下頜微抬:“隨你,那有書,你隨便看。”
時禮乖乖點頭,起身來到宋時微的書架邊。
宋時微的書架堆著滿滿當當的書,有一層是沒開封過的,剩下的都是已經拆封的。
書的表面上沒有灰塵,應該是被主人經常翻閱,也有人經常打掃的緣故。
宋時微的藏書量很大,範圍很廣,涉獵齊全。
從經濟學到電影學,從天文學到中醫書籍,齊刷刷地一排。時禮看得眼花繚亂。最後卻在一本名字聽起來很爛俗暢銷書的書本上停住了目光。
《那些你一定想讓父母知道的事情》
時禮光是看到這個名字就已經在心裡把它判定成了爛書。
但是她轉念一想,這是宋時微看過的書。
她不再猶豫,把書抽出來。
略微一翻,書上竟然隨處可見宋時微寫下的筆記。
時禮站在書架邊,從側後面的角度看著宋時微。檯燈下,她的身影被光照得柔和。以前,時禮從背後看宋時微的時候,只會想到女神這個詞。現在,她的背影裡都寫上了母親二字。
時間過得好快。
而她也缺席宋時微的人生好多年。
時禮斂眸,拿著書,坐在沙發上翻閱起來。
一開始完全沒當回事,可讀進去的時候才發現,這本書可不是什麼心靈雞湯一樣的爛書。
字字珠璣。
關於孩子所需要的教育,父母的責任,如何處理問題,全都寫得簡潔明瞭,直擊重點。
時禮看的時候忍不住想,要是她的母親,或者那個男人,也看過這本書,她的童年和她的一生是不是就會就此改變?
這個念頭閃過以後,時禮就搖了搖頭。
為什麼她要去想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那種該死的男人。
如果真的有奇跡發生,她不想要他們去看這本書,去學習如何為人父母。她只想乾脆不要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但是,如果不出現的話,她就遇不到宋時微了。
時禮悄悄地抬頭,看著宋時微。
宋時微一定不會知道,在她無數個想死的瞬間裡,是她的出現,拯救了她的一切。
“看什麼?”宋時微沒回頭,只是這樣簡單地問了一句。
時禮收回目光:“沒。”她有些小聲地說。
看著人發呆的時候被人抓了個正著,不管怎麼說,時禮還是有些心虛的。
宋時微不再說話,她手上翻動書頁的頻率變得更快起來。
時禮怕打擾她,不敢說話。
只是心裡很好奇。
“有問題就說。”宋時微講。
時禮嚇了一跳。
她的心思表現得有這麼明顯?
時禮捧著書,詢問:“你在看什麼合同嗎?”
宋時微搖頭:“是劇本。”
“挺重要的一個本子,交給別人過我還不放心,所以自己先看一下。”
“這樣啊。”
時禮感慨。
“那你先忙。”
接下來,時禮不說話,宋時微也不說話。
安靜的書房裡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
窗外的樹影在玻璃上晃動,如一片帆影。
房間裡的大家各做各的事情,也不會覺得尷尬。時禮看書很投入,也很快。但她總是會花時間在宋時微留下的筆記處停住。
宋時微寫,要和孩子平等地對話,把孩子當做個體,尊重孩子的意願。
她又在末尾寫,充分調動孩子的自主權,不要過度保護,不要不敢放手。孩子不是母親的私有物。
宋時微的字很灑脫,但寫下這些字眼的時候,時禮總覺得她情緒不佳。
回想著,她大概是沒聽宋時微提起過家庭的事情。
關於母親,關於父親。
一個字眼都沒有提過。
不知道宋時微的父母是什麼樣的。
但仔細想想,若是很幸福的小孩,想來也不會去買這本書吧?
時禮心緒翩飛。
一會想到宋時微,一會想到那個不知名的老公。這個家為什麼只有宋時微一個人的痕跡。這樣的一本書,難道不該兩個人一起看才對嗎?
這樣想了想,思緒又飛走,想到她和宋時微的過去。
她們好像的確沒有談過彼此的家庭。
時禮在有意閃躲,宋時微也無從提及。
那一段夏日的時光仿佛只是驚鴻掠影,曇花一現,在燥熱的夏季於蟬鳴之中爆發出煙花一般的絢爛愛意。而後,再無其他,徒留一片更深的孤寂。
她們從沒談過心,也沒交過底。
這個認知讓時禮一下有些清醒。
她從書本中抬頭,去看宋時微。
宋時微顯然是累了,也困了。她右手伸長,拿著筆,左手枕著自己的下巴,埋著頭。應該是睡著了,呼吸悠長又綿軟。
時禮想了想,拿著自己的毛毯,蓋在了宋時微的身上。
這個時候不能把宋時微叫醒。
叫醒的話,這傢伙又會繼續工作。
再工作下去,天都快亮了。
時禮把毛毯的邊角給撚好,宋時微整個人被捂得嚴嚴實實,包起來只剩下腦袋露在外面。
時禮小心翼翼地把她的長髮從毯子下給順出來,又去伸手替她撚起額前髮絲的小羽毛。
羽毛輕飄飄的,被她握在掌心。
時禮將小羽毛放進衣兜裡。
做完這些,她本該轉身離開了。但是腳就像是被黏住了,站在原地,不能動彈,也不舍動彈。
宋時微睡著了。
她睡覺的時候就像一隻高傲的貓卸下了防備與武裝,變得安靜又柔軟。
眼鏡框還沒有取下來。
時禮小心翼翼地伸手,生怕驚擾到宋時微。猶如抽積木一樣,把眼鏡給抽出來,合攏,放在一邊。
宋時微的鼻尖已經有了淺淺的印記。
這是眼鏡落下來的。
時禮像是受到了蠱惑,用指尖輕輕觸碰著那紅色的印記。然後,低頭,湊上去,落下一個吻。
等她做完這些,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像是突然清醒一半顫唞了下。
時禮同宋時微拉開距離。
她蜷縮在沙發床上,面對著牆壁,抓著自己胸口的衣服,瞪大眼,不敢相信剛剛從腦子裡閃過的念頭是她的想法。
她居然。
她居然在那一個瞬間,覺得淡粉色的印記很美。
甚至想著,如果有可能的話,要在宋時微的身上印下更多的。
不單單是淡粉色的,還有紅色的,透著青的。
就像是夢裡一樣。
時禮大吸一口氣,逼迫自己停下來。
她怎麼可以有這樣的想法?
那是她的女神。
時禮調整著呼吸,按照睡覺的慣例數著羊。大概數到三百二十一隻的時候,她就睡著了。
房間的另外一側,宋時微彎了彎嘴角。
像得逞的貓。
她把身上的毯子披在時禮的身上,重新坐起來,滴了眼藥水,繼續把劇本往下翻。
她已經看到第二幕的結尾了,剩下三十多頁看完,這個電影劇本大概就已經到頭了。
第二天早上,宋時微醒過來。
鬧鐘的聲音提醒著她現在是早上七點。
她打著哈欠,發現自己躺在沙發床上,有些茫然。那一床毯子又回到了她的身上。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和時禮在玩什麼毛毯擊鼓傳花。
宋時微回想著昨天晚上。
她大概是早上五點睡的。反正有意識的時候,她看了眼手機,正好是五點鐘。那個時候,窗外的天將亮未亮。灰濛濛的,還沒有白個透頂,月亮掛在枝丫上,就像是個被戳中的蛋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