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寸进尺的确是个不好的习惯,真不能惯,所以他也就准许今天这一次。
厨房里,男人正站在洗手池前洗碗,而得到许可的顾冉则是慢悠悠地游走在客厅里,看着与自己公寓布局相似可风格却又截然不同的装潢,不免有些惊奇。
她本以为秦殷这人看上去邋遢,指不定屋子里也会乱得很,不料这公寓收拾得竟是比她还要干净。
无色彩对比的风格装修,黑白灰三色的搭配是性冷淡风的主要标志,看上去没有多余的家具,很简约,也很整齐,却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生活的气息。
半开放式的厨房,顾冉一转头就看到了男人站在洗手台前的身影。
对方只穿了一件干净的灰色体恤和休闲裤,从背影看来很高大,却又透着几分清瘦。
男人太高了,这会儿洗碗的时候被迫俯下了身子,看起来倒是有些委屈了。
顾冉看着男人的背影有些出神,顶在脑后的小揪揪随着洗碗的动作一晃一晃,在此时竟是莫名觉得顺眼了些。
这男人……不会是真的性冷淡吧?
嘶——
都说三十岁的男人如狼似虎,但就光从这公寓的布置来看,好像半点没有女人生活的痕迹。
这是还单身着?
不科学啊……
不过也对,如果不是单身的话,这会儿邀请她来吃饭,就显得有些渣了。
顾冉将男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那神情颇有些纠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就在这个时候,男人收拾好了残局,一转身便撞进了女孩那别有深意的眼睛,眉峰微微一挑。
什么眼神?
顾冉猛地反应了过来,看似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转身往公寓的里侧走去。
秦殷的公寓面积很大,虽然从布局上来看和她差不多,但面积却是比她的那套要大上不少。
其实顾冉对这老男人的家里真没多大兴趣,而且房间的摆设太过中规中矩,也没什么设计感,再加上公寓面积大,所以就会显得越发空旷。
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空间中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像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却又好像不是,或许是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这片空气里也会有那人身上的味道。
走到了最尽头,顾冉像是发现了什么,轻轻推开了门,入眼的便是一间偌大的音乐室。
音乐室的四处摆置着各种音乐器材,最中间竖着一根话筒架,一瞬间,顾冉似乎看见了男人站在话筒前唱歌的场景……
呼吸微微一滞,下一刻,冷冽中夹杂着磁性的声音传来,将眼前的幻想尽数打破——
“傻站着干什么?”
顾冉猛地回头,对上了男人的视线,不过片刻就转过了头,将自己的情绪尽数收敛干净。
“没有秦老师的允许,我怎么敢随便进?”
门还算大,秦殷绕过顾冉走进了音乐室,直径往办公桌的方向走去,拍了拍桌前的椅子,“过来。”
女孩撇了撇嘴,暗暗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听话,然而脚步却还是朝着男人走了过去。
“坐这儿。”
一屁.股坐下,顾冉的视线却是再次偷偷落在了身后的那些音乐器材上。
音乐室的空间很大,有电子琴,架子鼓,还有电吉他和贝斯,以及其余一些她并不认识的乐器,有些眼光缭乱,就像是闯入了一片被男人绝对掌控的领域,有些无措的同时,又充满了好奇。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头戴式耳机直接罩了下来,有些猝不及防,让顾冉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耳机。
“你!……”
耳机是他平日里戴的,调地也是最适合自己的大小,可他没想到小姑娘的头这么小,这一戴上去就像是小孩偷戴了大人的东西,遮住了大半张脸,显得脸越发小了些。
“好大……”顾冉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吐槽了一句。
秦殷听此,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挪开了视线,略显尴尬地开口:“你自己调。”
顾冉没有多问他究竟要干什么,将耳机调到适合自己的大小后,就见男人俯下了身子,握着鼠标打开了电脑里的文件。
“歌单里的《谈心》是初始版的,前段时间我做了修改,你听这个。”
男人的声音隔着耳机传来,轻描淡写的语气,就仿佛是在说一件极为普通的事情。
顾冉微微一愣,随后突然反应了过来,两颊一热,有些窘迫。
《谈心》是她在电梯间里听的歌,估计是男人捡手机的时候看到的。
虽然这歌单是他发给她的,但被现场抓包,总觉得有些尴尬。
男人的态度看上去太过自然,仿佛听他的歌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好多论的。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音乐,或许是设备上的差异,这首歌比她在手机里听到的要更加震撼。
男人的歌声就像是贴在她的耳侧轻声低唱,就连唱歌时的吐息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本来就是一首悲歌,虽然旋律与歌声中并没有多少撕心裂肺的地方,像是低语,可偏偏字里行间都带着淡淡的忧伤。
悄无声息流露出来的悲伤才最为致命,就像那晚在阳台,顾冉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人,但情绪却是会被莫名其妙地牵动。
等到回应过来的时候,眼眶便已经是酸了。
秦殷让小姑娘来听歌是为了哄人开心的,毕竟没有什么比听到一首好听的歌要更加令人愉悦,至少在他的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小姑娘应该是喜欢这歌的,不然也不会选择单曲循环,所以他把改良版的歌发给她听,虽然没有指望她能喜笑颜开,但也绝对没有惹人哭的意思。
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女孩微红的眼睛,秦殷的表情微微一僵,心跳的节奏竟是乱了一拍。
“你哭什么?”
男人皱了皱眉头,直接抬手将音乐暂停,心情不免有些烦躁。
然而话刚说出口,女孩那原本乖乖呆在眼眶里的泪水就不听话地跑了出来……
秦殷眼睁睁地看着那豆大的泪珠从女孩的脸颊滑下,呼吸骤然一滞。
顾冉也不知道自己是撞了什么邪,上一次也就算了,结果今天又是这样。
太丢脸了!
抬手想要摸眼泪,然而手还没有碰到眼角,两张餐巾纸便突然糊了上来,直接挡住了顾冉的视线。
“也不至于难听到哭吧。”
男人说话的语气格外轻淡,带着些许玩笑话的意思,却是有些生硬,一听就知道平日里不怎么替人解围。
顾冉拿着餐巾纸抹了抹眼泪,又醒了醒鼻子,这才红着眼抬头看他。
两人四目相对,秦殷微微一哽,紧接着撇开了视线,只留给女孩一个稍显冷酷的侧脸以及轮廓分明的下颚线。
“不难听。”顾冉渐渐平复了情绪,闷闷地开口道。
回程的一路上,她都在听男人歌单里的歌,像是刻意将那些烦乱的情绪给排除在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城墙应该是很牢固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在听到这已经听过数次的歌之后,却是有了裂缝。
崩溃是一瞬间的事情,就像刚刚那样。
“好听的,比原来的还要好听。”顾冉一字一句地说着,或许是因为哭过,这会儿的声音带着些许娇滴滴的味道,有了几分奶味,却是让男人越发心乱了。
秦殷的眼神微暗,搓了搓大拇指,手刚伸进口袋准备掏烟,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侧头对上了女人略显无辜的猫眼,拿烟的动作一顿,渐渐地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继续搓着大拇指。
啧,有小孩在,不能抽烟。
“到时候发给你。”
顾冉听到这儿,摘耳机的手一顿,片刻后继续了动作,看着手里的耳机,突然开口问道:“当初为什么退圈?”
一瞬间,音乐室內的空气降了两度,气氛变得有些凝重,而男人的下颚线也顿时一紧,搓着大拇指的动作猛然中断。
这个问题,在他退圈的那年很多人问过。
许景言问过,樊宇问过,所有粉丝们也都问过,可他从来都是以沉默相对。
问的人太多了,以至于让他已经心生厌恶。
“为了赎罪。”
平静到毫无波澜的声音在音乐室里响起,明明没有透露丝毫情绪,却压抑地让人心惊。
尽管周围的所有人都说,说程子轩的那件事与他无关,就连他自己的理智也在强调着这个事实。然而,每时每刻,愧疚感就像是一座巨石,压在了他的心头,令他喘不过气。
男人早已明白,这一辈子,他都只能背着罪,负重前行。
顾冉没想到他会回答,在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有些后悔了。
网上对于秦殷退圈的猜测有各种各样,大多都是和一个名为‘程子轩’的人有关。
程子轩,gab乐队的键盘手。
看照片是个挺阳光的男孩,但可惜的是,五年前纽约演唱会结束的第二天,他在酒店里不幸去世,死于自杀。
在程子轩死亡的一个星期之后,秦殷和樊宇同时宣布退圈,gab乐队解散。
尽管当时gab乐队的经纪人在第一时间发布了声明,澄清这两件事情并没有任何关联,但至今为止不少网友还依旧觉得两者之间有着因果关系。
就连顾冉都认为如此。
呼吸微微一滞,顾冉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似没有情绪的侧脸,语调极为平淡的话,眼前的男人表现地是那么风轻云淡,却是让顾冉在一瞬间,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难受。
音乐室內安静地有些让人手足无措,顾冉抿了抿嘴,向来随心所欲的她在此时倒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她准备出声道歉的时候,眼前的男人却是突然有了动静,弯腰拿走了顾冉手中的耳机,淡淡地开口道:“你该走了。”
顾冉的眼神一暗,抬手猛地拽住了男人的手腕,微凉的掌心贴在了他温热的皮肤上,使得男人的动作一顿。
秦殷抬眉,对上了女人的眼睛。
好看的猫眼宛若闪着灼灼的火光,有些耀眼,却又让人挪不开眼。
“惩罚是有期限的,我不知道你给自己判了几年。”
“但至少在我看来,不应该是无期徒刑。”
女孩的神情太过认真,一字一句都像是发自肺腑,也落在了秦殷的心头。
黑色镜框下的瞳孔猛缩,手掌下的肌肉顿时收紧。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般风轻云淡,像是看不出他的情绪,但紧绷的身躯,微乱的呼吸……一切都在昭示着,女孩的那番话对他来说该是怎样的冲击。
这么多年来,周围的所有人都在说,那件意外并不是他的错。
殊不知,在他的心里,早已将自己判了刑。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每一分每一秒都沉溺在了愧疚之中,但从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是尽头。
判了几年?他不知道。
但她说,不应该是无期徒刑。
气氛在不知不觉之间变了味,等到女孩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手腕上的那抹微凉顿时消散,而顾冉也若无其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谢谢招待,那我就先回去了。”
绕过了站在身前的秦殷,顾冉抬步往门外走去,只是还没走出音乐室的大门,身后的男人却又突然开口道——
“女孩子应该学一点防身术。”
顾冉的脚步一顿,转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下巴微扬,重新变回了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小姐。
“这次是我大意了,否则我非打得那死变态哭爹喊娘!”
女孩的眼眶依旧还红着,一时半会儿没能褪下来,但偏偏又说着这般张扬的话,听起来似是有些不自量力,却让人不忍心打击她的半分自信。
嘴角微微一勾,镜框下的眼睛不知何时散发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温柔。
“不用送了,我自己会回去的。”顾冉说着,像是又记起了什么,笑着开口道:“没想到你看起来这么邋遢,屋子竟然收拾地还挺干净。”
细微的弧度在一瞬间收回,眼底的柔光也在片刻间被打散,恢复到了与往日无二的模样。
……他?邋遢?
第二天早上,秦殷站在卧室的洗手间。
刚起床的发型有些乱,男人刷完牙之后也只是洗了一把脸,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微微一顿。
长发被拨在了脑后,立体的五官在镜子里清晰地展露了出来,水珠顺着笔挺的鼻尖滑落,狭长的眼睛带着冷冽,却又透着几分烈性。
高大的身躯微俯,双手撑着洗手台,又往镜子里凑近了几分。
这张脸无疑是好看的,每一处都像是上帝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只是不修边幅的长发和胡子硬生生折损了几分男人的颜值,平日里他又带着大框眼镜,把最令人心生向往的眼睛给遮了起来,像是生怕别人看见他的这张脸一样。
好看的剑眉微微一蹙,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短刺的胡子,暗暗疑惑道:不帅吗?
胡子的确是很久没剃了,现在看起来是多了些,但应该也不至于到邋遢的地步吧?他这个胡子不也挺野的?
自从退圈之后,秦殷便极少花心思在打扮自己身上,以前出门的时候因为怕被人认出来,所以次次都会乔装打扮一番,不过就以他现在这模样,倒是少去了不少麻烦。
回想起了昨晚顾冉在音乐室门口说的话,好看的剑眉再一次皱了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受着指腹传来的刺感。
……现在的小姑娘都不喜欢这款吗?
脑子里蓦地闪过在网络上看到的照片,忍不住‘啧’了一声。
难不成就喜欢想那什么江洋一样的?
照片他是看了,那小毛头长得一般,个子也比他差了七八公分,真不知道隔壁那丫头是怎么眼瞎,竟是会和他那种男孩凑在一起玩过家家。
想起了昨天在微博上刷到的一些词语,所以那江洋就是现在流行的……小奶狗?
‘小’和‘狗’他是看出来,这‘奶’……是哪里奶?
五年没刷微博的三十岁男人早已琢磨不透现在的网络流行用词,也不明白现在‘狗’为什么这么受欢迎,要不就是‘小奶狗’、要不就是‘小狼狗’,怎么男人就和‘狗’脱不了关系了?
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在了脑后,秦殷的视线看向放在一旁许久没用的自动剃须刀上,随后神差鬼使地拿了起来,按下了开关键。
休息已久的剃须刀运作了没几秒就宣布罢工,看上去像是电池没电了。
男人冷漠地盯着剃须刀看了几秒,最终将他重新甩在了洗头台上。
秦殷:是小姑娘不懂得欣赏,关他什么事?
……
下午,刚录制完视频的顾冉打开了微博。
网络上关于她被袭击的风头依旧没过去,地方警察局早在昨天就作出了处置决定,但还是有不少粉丝在询问她目前的状况。
《我们的生活》应该在下个星期就会播出,关于顾冉的这件事,节目组道歉也道过了,事已至此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炒作的机会,因此顾冉这事儿的热度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减下来。
报平安的视频刚传上去就收获了不少评论,大多都是真爱粉在底下疯狂打卡表白,吹颜值的彩虹屁,还有不少是关心她的身心情况,给她加油打气的,黑粉是到后来才姗姗来迟。
顾冉随手回复了几个评论便退出了微博,坐在沙发上开始搜‘女子防身术’。
她这可不是因为隔壁男人提了一句才特意学的,学‘女子防身术’是她自己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和隔壁那位秦老师可半点关系都没有!
顾冉在心里自我肯定了一番,随后极为认真地搜索了关于女子防身术的视频,开始磕磕绊绊地跟着电视里的教练比划……
那头的秦殷刚和徐骁打完电话,从客厅走到了阳台,准备抽根烟过过瘾。
今天上午,他将歌曲的成品发到了顾冉工作室的邮箱,而徐骁的动作也很快,刚刚就把剩下的尾款打了过来,还顺带拨了个电话过来,字里行间都透着日后想让他多照顾点那丫头的意思。
如今他早已退圈,哪儿还有这个本事能照顾到她?而徐骁说这话的时候,也断然不可能会知道他就住在小姑娘的隔壁,否则这里的‘照顾’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男人站在阳台,靠着栏杆,虽说是抽烟,可这视线却是下意识地落在了隔壁阳台。
小姑娘受了这么大惊吓,昨天又哭了一场,也不知道今天一个人呆家里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