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巴]
崔女士在我如坐针毡以前放我离开了会客室。
我原本是打算一直留在那儿的,但会议室那边如今什么情况尚未可知,待会儿要怎么见缝插针地留住大老板、又怎样委婉地跟大老板提起此事,样样都要烦心。我耗在那儿也是干耗着,不如先离开那样的环境、那样的思路,再冷静地做些打算。
安排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年轻女同事在会客室门口守着,我反复与同事和两位安保交待,崔女士身边绝对不能离人,更不能让她靠近会议室——确保他们全都认识到事情的重要性以后我才敢离开,这时已经快十点半了。
胃里一阵恶心,我快步跑到洗手间,可好半天,等来的也只有干哕。慢慢拍着胸口,我没急着出隔间。
覆水难收。
唐人李冶,少年出家,死于乱棒之下。世人都知道那一句“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却不去想其中深意。
要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如今已少了。各式各样的夫妻都有,唯独这样的少见,好像民事结合的配偶之间要么就浓情蜜意、要么就貌合神离。我自然没有资格对他人的家事指手画脚,可假如哪一天,我找这世上最亲密的人,还得经过重重机关设卡,哪怕知道阻拦者是无意,知道一切只是“公事公办”……于是就连婚姻本身也公事公办了。
想到崔女士的态度,我本能地提高警惕。如果此事被集团当中的任何人知道——
我吐了出来。
整个上午我都没有去会议室,乔瑟琳在忙碌的间隙通过邮件传递给我一些关键信息。我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提会客室那边发生过什么。
到中午,我才见到了大老板。原本以为我该觉得他是一头什么妖魔鬼怪了,可定睛一看,大老板还是我熟悉的那个人:可我又当真对他谈得上熟悉吗?
我克制着不要往别处想。公司不是道德的审理法庭,我也不能做任何人的法官。我只是忍耐,一边消化自己无端生出来的情绪,一边提醒自己保持专业性,为人着想,为人分忧。他见我一直远远地跟在最后面,便让乔瑟琳在前带路。我一看就知道乔瑟琳什么都没说,心中更是为难。
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好开口,但说到底,她才是大老板的秘书。此事我处理了,要在大老板面前装个一无所知,显然是不可能的。我们相处时日尚短,即便他视我为左膀右臂,对于私事,难免有所顾忌。如果此事之后乔瑟琳不离开公司,大老板又觉得心里膈应,我这臂,他恐怕就得挥泪斩落。
谁也不想身边放个提醒自己败绩的人,认真论起来,这是大老板的私事,可此事可大可小,万一两人走到离婚的地步,又必然涉及股权分割,我的态度稍微拿捏不到位,将来就是大老板的眼中钉、肉中刺。
“集团那边有动静?”大老板神情严肃,问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别的事,但也需要您尽快处理。”我尽量维持着商务化的口吻,“您妻子在楼下最靠里的那间会客室等您。”
大老板脸色一僵,眉头皱着看我。我哪里敢跟他对视,微微低着头,往前挪了一步:“我现在带您过去吗?”
他慢了半步,但仍随着我往楼梯的方向走。“战略合作伙伴”已从电梯间消失了,我迈着步子,既怕大老板问话,又怕他什么也不说,最终,两个人一言不发下了楼。手搭在安全门上,我顿了顿,道:“之前安排了两个安保人员在门口保证您妻子的安全,需不需要我先让他们离开,您在这儿稍等片刻?”
大老板想了想,摇摇头:“没必要。走吧。”
“好的。”我推开门,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到了门口,我给守着的同事使了个眼色。她带保全先行离开,几人都没说话,但门内的人一定是听到我高跟鞋的声音了。
“您需要我留在门外吗?”
他看了看我,仍是摇头:“你辛苦了。今天我一时走不开,情况特殊,要特事特办。中午的午餐会,我需要你代替我主持局面,你得有个身份。让乔瑟琳介绍你。至于李瑞杰他们那边……暂时先这样吧,你灵活一点儿,实在不行,也别想着拖延了,迟早的事。从早上的情况来看,进展应该会比我们先前预料的顺利,你就好好做你的工作吧。”
“明白了。”我应了声,“有事儿您给我打电话。”
他微微点头,推门而入。
由于公共场所的人数限制,午餐会参与的人并不多,但我仍大出风头。这种事向来瞒不住,我心里有数,默默做着凯文来找我对峙的准备。
乔瑟琳介绍我时,用了个非常奇怪的职称,说我是“一项核心业务的负责人”,没加具体职务,更没详细说明我的岗位。她几乎不主动说话,隐隐有点为我打辅助的意思。这与我先前预料的情况恰恰相反,我知道,自今日起,大老板不会再容许我韬光养晦了。
趁着间隙,乔瑟琳又悄悄告诉了我会上的情况。一间会议室里能落座的人有限,不管明面上是何种身份,既然参与到首轮的会议当中,其位置必定关键。被乔瑟琳怀疑隐藏了职务的那个“小兵”也在,今天午餐会上我特地留意了,但看他三十几岁年纪,穿着很不讲究——他们这一行人都是——背一个方方正正的小软包,人也没有“官气”,难以判断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