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细桃知道今天骆守宜回去搬家,以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料来不会吃亏,于是也放心地上课,放学之时,本来推着车就要走的,却被孟韶龄拖住,诉苦道:“昨天你才送我那块香皂,回家就被我大哥拿去了,我依你的话,说这个要放熟了才能用的,他说正好,免得我一时心痒忍不住就先用了,先摆在他那里放一个月,等熟了再给我。”
说着眼巴巴地看着她:“你送我的东西被人拿去摆了,不生气罢?”
姚细桃噗嗤笑了:“上面也没我名字,只不过是实验室做的东西,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我就放心了!还记得从前我将你一册诗集落在家,给我大哥看见了,你就闷了好几天,不肯理我呢!”孟韶龄松了一口气,又笑道,“我大哥听说那香皂是你手作的,还夸奖道‘虽有几分闺阁气,到底是肯将理论结合实践真正动手的人才,果然工业才能强国,比那些空谈主义的人高明得多。”
“呃……其实吧……”姚细桃吞吞吐吐地说,“工业这玩意儿,也不一定强国的。”
孟韶龄侧头想了一想,不大通,便丢开不去理会,拉着她道:“说到这事,我还要麻烦你,我娘最喜欢桂花,你做的那块里面既然有菊花,想来也能做有桂花的,要什么材料只管开个单子我帮你弄来,帮我做两块桂花的呀?”
姚细桃冲她眨眨眼:“没问题,嗯哼,反正化学老师那儿的烧碱多得很,你只要弄点好油来做油基就行了,上次用的是椰子油,其实橄榄油蓖麻油……”
孟韶龄认真地听着她说话,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口,却不料一辆停在远处的汽车里,有两个人正在往这边打量着。
何太太依旧是那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笑着指点道:“本来不敢劳烦督军大驾,但您也没给个相片子,怕弄错了人反而耽误事儿,特地请亲身来指认一下,可是那位姚小姐不是?”
胡督军瞧着她手指的方向,点了点头:“是那个推自行车的姑娘。”
何太太目光闪烁,用手绢掩了嘴,低声把这几天探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胡督军听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家里只有舅舅舅母,便放松了许多,向后座上一靠,笑道:“这倒便宜了你,一万大洋赚得岂不轻松?我是被她唬住了,看这份气派不像是个小门小户的,还特特拐了圈子找你帮忙,早知道是这样,只怕我派个副官带着彩礼上门一说就得了。”
何太太笑道:“督军这话说的,倒好像是我争功一样,也罢,我也就出了个包打听的力气,可不敢争大媒的功劳,既然督军心里有了主意,想来是用不着我的,我只等着以后在外面见了这位新姨太太,打趣她几句就是了。”
胡督军一拍司机,示意他开车,呵呵笑道:“我可不许!她年纪轻,脸必定是嫩的。”
何太太奉承道:“这人还没过门,督军就如此偏袒,姚小姐此刻还不知道,若是知道了,可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汽车缓缓发动,因着是在学校门口人来人往,马车黄包车汽车都有,所以开得很慢,刚刚要经过人群的时候,却看见一位穿着校服的女学生愤然而出,将书本往地上一扔,豁出去似的喊道:“你们三番五次挖苦我是个什么道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便是个丘八又如何了?!”
此人正是密斯马,她素来有个掐尖要强的性子,每每揽镜自照,觉得自己除了脸略长了一点之外,眉眼人品学问都没的说,正是个齐齐整整的旗人姑奶奶,虽说大清亡了国,不能进宫去做个主子,但既然到学堂里接受西式教育,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的大学生总不成问题,没想到张作霖进了北京当了大总统,一干没见识的人不顾中国政局风雨飘摇,就觉得奉系定天下,竟非要将她许给一个军官!好容易求着父亲,讲定了高中毕业之后再完婚,却不料对方老太太不肯,非说自己儿子孤身一人在驻地,没个女人照应,大是不妥,硬要她退学嫁过去,甚至闹到了学校教务处,若不是崇德女中是教会学校天赋人权,校董洋神父坚持‘非本人意愿不能作准’,没准那老太婆就得了逞。
不过这样一来,她这桩婚事也就曝了光,学校里多的是落井下石,幸灾乐祸之辈,这两天她被冷嘲热讽得全然没了面子,起初还想忍气吞声,但字字攻心,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去,于是索性撒开来闹道:“也不是我说你们,个个都觉得自己有大好姻缘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