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骆友梅从次长位置下来之后赋闲在家,已经冷清了十几天的骆公馆,半夜时分又重新热闹起来,后厨忙着准备席面,又是到地窖里去拿好酒,家里老爷惯喝的黄酒花雕又或是西洋来的葡萄酒一律不要,只捡着海淀莲花白这样的尽数端上来,连骆太太都被惊动了,下来招呼了一会儿,抚着小马弁的头赞他‘精神’,在旁边单给他设了一席,又准备了几样给门外守着的马弁们送去。
骆守宜靠着门坐着,两只眼睛放在手里的剧本上预备明天的排练,两只耳朵却侧着听楼下的动静,因为在小花厅里待客,所以离得远,声音听得不大真切,但觥筹交错,显得宾主尽欢,决然不是谈判的架势。
“喵了个咪!难道我穿过来是为了反抗包办婚姻,背叛封建家庭的?一早给个提示啊!”她满腔郁闷无处发泄,愤愤地拿着剧本拍地毯,“早说我穿过来第一天就收拾包袱跟月华狸私奔了!”
这是楼下骆友梅和陆仲文酒至半酣,该聊的往事该套的话也都告一段落,骆友梅脸色微红,端着酒杯只是把玩,却不再饮,笑着说:“你可不厚道,当时我虽然是热血上头,说的一句激励之言,你当真了我也没二话,只是这十几年下来,怎么连个音讯也不通,万一我提早给女儿定了别家亲事,你岂不是还要我担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么?”
陆仲文哈哈笑了,一拍桌子,无限感慨道:“我当时不过是个小兵砬子,哪里有这么厚脸皮跟着你骆翁后面当便宜女婿啦!?再往后整个中原十几年大战,不是你打他,就是他打你,我夹在里面,自身尚且难保,又哪有心思找上门来……话说六七年前我倒是带队伍经过你老家,你家尊管很是客气,说太太带着大小姐回娘家了,我有了这个准信,也就踏实了些。谁料到他是骗我!”说着一抹嘴道,“如今我虽然算是杂牌军,好歹也有了一旅的人马,倒也不是养不起老婆的,这才敢大着胆子上门寻亲呢!”
骆友梅笑着劝了一杯酒,又道:“原来是旅长了,真是前程远大!这孩子也有十一二了罢?不知道尊夫人……”
“嗨!骆翁你不用转弯抹角,我哪里来的什么夫人,这小子是我在河里捞上来的,你晓得,我当年也是逃荒时候被陈管带在路上捡回来的,所以小名就叫个小路子,这大名还是等起了一队人马之后请先生给起的,这孩子跟我一个命,所以就叫陆小鱼。”陆仲文想抬起手去拍骆友梅的肩膀,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自顾自端起杯子咋了一口:“这些年我要说没个露水姻缘,那是骗人,但早就断得干干净净了,绝不敢给大小姐找麻烦,就是这小子,我早嘱咐过八百遍,到时候磕头叫娘,不能有一丝含糊!”
骆友梅只有苦笑,这时候后厨送上虾脑面来,碧清的热鸡汤里窝着一团银丝般的过水凉面,上面点了些红彤彤油汪汪的虾脑膏,温热得宜正好入口,陆仲文尝了一口就称赞不迭,用筷子卷了面,大口地吃起来,风卷残云一般。
待他放下筷子,连汤都喝得干净,醉眼迷离道:“骆翁,你看你虽然赋闲在家,有太太在,什么时候热汤热饭都是齐的,家常口味吃得多舒服呐!我现在虽然有人有枪,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说一声在家吃,鲍参翅肚都是寻常的,到处都有人荐人来,十几个厨子来了又去,怎么也做不成样,都是糟蹋我的钱呢,还不如在你家吃一碗热汤面有味儿,这家里没个太太主持家务,是大不像样的。”
骆友梅闻言苦笑道:“这恐怕就要让你更失望了,我家守宜还是个孩子,被我和太太娇惯坏了,她只有坐着等吃的份儿,哪能还帮着操持家务,你……哎,当年那句话是我说的,如今我就舍了这张老脸,道个惭愧,只怕是……不如这样,北京城里的名媛淑女,大家闺秀也是数不胜数,我明日就叫太太留意,寻找一位年纪长些,贤惠能持家的姑娘,我认作义女,从我这里发嫁,以后一应亲戚往来,都算我家的姑奶奶,如何?”
陆仲文眼睛看着他,挤出一个笑,脸上的疤痕都抽了两下:“骆翁,你这是在骂我啦!要说找贤惠的姑娘,我哪里自己找不到呢?要托你走这么一个弯路?至于大小姐,她的名声我来之前也略略打听过,听说是骄纵了些,又爱骑马,又爱抽人……这都不妨事!做我陆仲文的太太,没有几样能镇得住下人的本事还行?若说她不通家务,这不是有府上太太教导着,学个半年总也学起来了,再说我家里人口简单,就我和小鱼爷俩,我们混了这许多年,自己总会找吃找穿,她顾好自己便是!”
骆友梅笑着连连点了几下头,又道:“话是这么说,但这年头讲究改良,是新时代,她若是在老宅子长大的也就罢了,偏偏我太太不大放心,上京的时候带了来,也怪我管教不严,这几年在北京城里见的都是些摩登文明的洋玩意儿,心大得很,满嘴里都是些新名词,在家里也是行的新主张,经常还教训起我来了,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若说嫁人,只怕还不是时候,你不急的话……”
“我急呀!我焉能不急呢!”陆仲文半睁着一双醉眼,猛力一拍桌子,骆友梅顿时停了下来不好再说,陆小鱼在旁边拖了条葱烧海参在嚼,插嘴笑道:“我爹看着一起进北京城的各路将军,十几日的功夫姨太太都讨了好几房,自己连个正房夫人都没有,怎么能不着急!”
“兔崽子!又有你什么事?!”陆仲文大声喝骂,声振屋瓦,陆小鱼把脖子一缩,笑嘻嘻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