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登时大乱,还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跳出来举着小本子记录这群人的言行,要不是这时代照相机还不太普及,只有记者先生们举起来闪光灯乱闪,换了骆守宜熟悉的时代,此刻后排的手机就要举成一片海洋了。
此时台上的牧师已经目瞪口呆,她自己的台词已经说完也不好开口,看了一眼幕布,姚细桃略带焦急地探头出来,似乎再问她要不要无视这群人,继续演下去,她观察了一下形势,果断地挥手制止,这个时候台下的观众们都哄了起来,朱丽叶勉强出场不但不会有原先的效果,反而会把好好一场戏变成闹剧。
高秋萍已经走到这群人面前,挥着手试图沟通讲道理,无非是‘兄弟也是仰慕新文艺的,但这次的主要目的是把西洋的戏剧名著介绍给中国爱好戏剧的人们’‘兄弟思想也是极进步的,这一次不过是命题之作’‘改日一定召开文学沙龙,请各位光临,畅谈对文学艺术的前景展望’,无奈都不管用,为首的圆眼镜长衫男子还是慷慨激昂地挥着拳头喊口号,身后的追随者也越发卖力。
作为一个coser,或者说任何有上台经历的人,平生的噩梦之一就是站在台上出事故,或者是嗓子发不出音,或者是好端端走着狼狈地摔跤,骆守宜也不例外,但她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噩梦成真的时候,却是她好好地站在台上,没哑没摔,就有一群人来打断演出,这简直是……不可饶恕!
怒火熊熊燃烧,她握紧双拳,回身正好看到用来充当牧师神台的桌子,不假思索飞起一腿,哐啷一声巨响,把桌子踢得在台上翻了两个滚,侧着横在了台前。
台下正在高呼口号的人正在全情投入,忽然听到脑后有如此巨响,一时间以为是对手动了家伙要来横的,无不先把手臂放下,匆忙躲开的同时横眉立目,挽袖子的挽袖子,就要演全武行。
骆守宜阴沉着一张脸,一步两步三步缓缓走到台前,抬脚踩在桌子边上,身体倾前,阴森森地居高临下看着这群捣乱分子,一声长笑:“诸位先生,台上三尺有神灵,你们可知道打断演出是要被戏剧大神诅咒的么?还是你们就是来捣乱的,所以压根不是缪斯的信徒?”
“谁……谁是来捣乱的!”一个皮肤黑黑,看上去倒是有几分不太像文艺青年的男子本来跳开就准备掳袖子上台揍人,一回头却不防看到的是一个眉眼英气的女孩子,虽圆瞪杏眼,气势汹汹地对着自己这边,但他自诩进步人士,以尊重女性为先,势必不能先动手,于是这和计划中的程序又有出入,不由求助地看向为首的圆眼镜。
圆眼镜心中也是大不悦,他之前觉得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在剧院里起事,一不怕像上次在街上散步一样,有军警来干涉,免了被乱棒打出,安全得很,二来又能扩大影响,被记者们一采访,上了报纸之后,自然是妙不可言,十分丰富自己的政治资本,如果真和对方起了冲突,料来一群弱鸡似的新剧家,也不能奈何自己这边,至于两个女演员,他压根就没放在心里,想着女子总是胆小怕事,一旦出了事还不是尖叫着逃窜,没想到,台上的罗密欧瘦瘦小小,气势倒不弱,一脚踢翻桌子的举动,竟然生生把自己这边的好戏给截断了。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却不得不做出庄重深沉的模样来,痛心疾首地道:“我们是为了联合文艺界人士而来,怎么是来捣乱的,这位小姐,你年纪轻轻,不晓得普通民众的苦难……”
骆守宜冷笑一声,单脚帅气地踩着桌子,反唇相讥:“尊驾这穿着细布的长衫,底下配着洋布的西裤,脚下踩着新款帆布单鞋的主儿,想必一定是个普通民众,苦难得很,所以来告穷求帮来了?”
圆眼镜情不自禁地缩了缩鞋子,随即脖子一梗,昂然道:“不错,我是出身书香门第,家境尽可过得,但既然受了些教育,就不能独善其身,而要兼济天下,要为民众呐喊,要用所学教育他们强大,这种境界是你这种锦衣玉食的小姐所不能理解的!你们只晓得在台上光鲜耀眼,演什么罗曼司的悲剧,却不知道在剧场外,更多的悲剧还在上演哩!”
说着他义愤填膺地举起拳头:“艺术是教育的方式!戏剧是教育的手段!不是用来点缀的玩物!不是贵人们的消遣!”
姚细桃皱着眉站在幕后,琢磨着今天这事到底该怎么收场,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不知为什么从这种人嘴里讲出来,就这么不中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