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安市公安局桥西区派出所所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不停的来回翻动着手中薄薄的几页笔录,半秃的头顶在日光灯下熠熠闪光。旁边的沙发上,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察恭恭敬敬坐着,浓浓的眉毛拧成一团,一根接着一根抽烟。
良久,秃顶男子道:“已经半天了,就问出一个姓名,其他的什么都没问出来,连身份都查不清楚,这案子怎么搞?”
青年警察道:“没办法,问什么都不开口。”
秃顶男子显然有些生气,喝道:“不开口就不会采取点措施,又不是第一天当警察,还用我教你吗?”
青年警察摇摇头,道:“不是我不会,我是不想,我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
秃顶男子将头抬起来,似乎对青年警察的说法很感兴趣,问道:“有问题?说来听听。”
青年警察道:“首先,这个嫌疑人是集安一中的学生,但是他手中的刀是库克瑞狗腿砍刀,那可是冷钢公司的产品,价格远远超过他一年的学费,这可是难得的利器,用来耍流氓太委屈了。第二,那个女的受害人,自称恰好在商店购物的耳中学生,我已经查了,她的名字叫韩方,家住桥东区,大老远跑到桥西区的一个小商店购物,不太可能。”
秃顶男子皱了皱眉,道:“就这些理由吗?”
青年警察道:“还有,最可疑的一点,韩方有个哥哥,叫做韩剑,是火字门的堂主。而韩方本人也是火字门里面数一数二的人物,典型的不良少女。”
秃顶男子眉头皱得更紧,道:“就因为被害人是一个不良少女,就可以随便被人伤害吗?”
青年警察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所长,您想一想,火字门在集安是何等威风,堂主的妹妹整日众星捧月一般被人照顾,再加上这位堂主妹妹本身就是一个好勇斗狠的角色,这些东西加在一起,难道不可疑吗?一个原本被小混混们前呼后拥的不良少女,独自跑到偏远的桥西区,逛一个专为集安一中穷学生开的商场,遇到一个一中的穷学生,手里拿着一把价值不菲的专业砍刀,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非礼,太离谱了吧?”
“闭嘴,”所长忍无可忍,重重一掌排在桌上,喝道,“张强,你有完没完,我知道你讨厌五大门派,但是我告诉你,不管这个韩方是什么人,她现在是一个案件里面的被害人,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怀疑,而是查证,首先从查清楚这个嫌疑人许正阳的身份开始。你说这个案子可疑,我也觉得可疑,不过不是觉得案子可疑,而是这个许正阳可疑,一个高中生,面对警察还敢不开口,连身份都不交代,是不是身上有什么事情,怕被我们查到?”
所长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来回走动着,道:“再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我不要你查清他的来龙去脉,至少你要给我查出这个小子的家属是谁,他自己不是不说吗,让他的亲戚来告诉我,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张强苦笑了一下,道:“所长,这个容易,不用我问,已经有人来了,就是许正阳在集安的监护人。”
所长停住了脚步,道:“是谁?”
“是集安一中的体育老师,李常青。”
所长急切的说道:“快,把李常青叫到我办公室,不,不用了,节省时间,我去找他,他在什么地方,带我过去。”
张强看着所长的热切,不由一阵诧异,道:“人被我安排在会议室等着,不过所长,这事我去就行了,不用您亲自出马吧?”
“废话,”所长三步并作两步向会议室走去,道,“你这也怀疑那也怀疑,我怎么放心让你去。”张强摇摇头,苦笑着跟上。
桥西区派出所会议室并不宽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和围桌摆放的十几把椅子几乎将会议室的空间填补的满满当当,对于一个只有十几名警力的郊区派出所而言,这样一个简陋的会议室已经足够了。
李常青和方舒坐在会议桌旁边,面上满是焦虑。门外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喊着:“李常青李常青,咱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都忘了老同学了吧?”伴着话音,秃顶的所长快步冲进了会议室。
“马千里,是你小子。”李常青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站起身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了所长的手,“你在这里上班吗?”
马千里哈哈笑着,道:“我是今年调过来的,当所长,太忙,也没有时间和你这个老同学聚聚。”
李常青早已是一脸兴奋,连声道:“这下好了,我还发愁该怎么办呢,有你这个老同学在这里,我还怕什么。”
马千里仍然是一脸微笑,道:“怎么了兄弟,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李常青叹了口气,说道:“别提了,我的一个学生,今天下午被你们给抓了,我来打听情况,看看能不能先保出来,高三的,学习紧张,一天都不好拉下。这下好,遇到同学,就在你这里撞撞木钟,走走后门吧。”
马千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说道:“我听我们警长说过了,是叫许正阳的一个学生吧,怎么听我们警长说你是他的监护人,是你家亲戚吗?”
李常青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亲戚,也差不多。这个学生是去年我在路边救的,当时奄奄一息,全身是伤,我早晨跑步发现了他,带他去了医院,大夫说倒是没有大碍,就是头部受了些撞击,休息几天就好了。一连睡了三天,醒来之后问叫什么,从哪里来,有什么亲戚,一问三不知,翻遍了身上也没有什么证件,只是在衣服上发现一个缝在胸口的姓名牌,写着许正阳三个字,想必就是他的名字了。之后问了不少大夫,都说可能是重击之下脑部震荡,暂时失去了部分记忆,怎么恢复何时恢复是一概不知,就这样,我就把他收留下来,反正我孤身一人,多一个伴还少一分寂寞。”
屋内众人闻言都露出惊讶之色,尤其是方舒,和许正阳同学相处一年,只觉得他生性乐观豁达,对他颇有好感;尤其是对自己明显的爱慕之意,难免让自己心中感动,今天一听李常青介绍,不由大为震惊,原来这个让自己颇有好感的男生,竟然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根本无法去想象。方舒不由觉得心中一阵刺痛,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马千里点了点头,说道:“老同学,看来你还是一个样,上学的时候你小子就同情心泛滥,现在更是不得了,爱心上来就多了一个干儿子。那他现在怎么又在学校上学了呢?”
李常青说道:“他一个大小伙子,天天呆着不就把前途荒废了吗,我就想干脆让他在学校上学,等到有一天恢复了记忆,也不会耽误前程,我和老校长说了这个事,老校长很是支持,特意准备了一些考试卷子给他做了测试,发现他应对高中的课程绰绰有余,就安排他在高二六班上课,这不一年过去了,今年已经高三了。”
马千里沉吟片刻,道:“那他这种情况,怎么参加高考,教委会同意吗?”
李常青说道:“老校长当时也说了,这种情况要在教委重新建档手续太繁琐,不如在档案中记录为转校,就说原档案还没有转来,就可以先上课了,等到了高考的时候再和教委说说通融一下,没准可行。”
马千里问道:“那这一年中,你就没有打听出来他的来历吗?”
李常青说道:“这一年里,我想尽了各种办法,因为当时他穿的那身衣服很像是你们特警的作战服,我还通过你们公安的朋友查过,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想等他自己回忆起来吧,别看他平时言谈举止和常人没有两样,但就是想不出自己的来历,在他的记忆中,好像他就是一个高中学生,一直在上学一样,我现在是没有丝毫办法了。”
“是这样啊,”马千里将身子靠在椅背上,思索着,道,“不管怎样,现在有人报警,还有几个旁证,证明这个许正阳当时在商店里面对买东西的顾客言语挑逗,还动手动脚,人家说了他几句,他就拔刀相向,将人家按倒在地,撕扯衣服,你说这样的行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你让我帮忙,我怎么帮?”
“不可能。”一直沉默的方舒忽然开了口,声音清脆而又果断,表情坚持而又决绝,全然不像一个柔弱女子。
马千里眉头皱了起来,道:“姑娘,不要以你平时的印象判断一个人会不会做一件事情,这么多年来,我见过的表面上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混蛋太多了,千万不要被表面现象迷惑。”
方舒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被表面现象迷惑,我是就事论事,当时我就在场,所以你说的那些言语挑逗,动手动脚是不可能的。”
“你在现场吗?”马千里眉头皱得更紧,转头看向了身后的张强。张强摇摇头,道:“不可能,案发现场只有被害人母女,还有一个售货员,没有其他人在场。”
方舒说道:“不错,我当时不在一楼,我是在二楼。但是我和许正阳当时是一起去买东西,我先进门,之后就直接上了二楼,过了不到二十秒,楼下就有人喊救命。也就是说许正阳他在二十秒的时间内完成了言语挑逗,动手动脚,还持刀威胁什么的,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有这个时间?再说了,那把刀子我看到了,有一尺多长,他是和我一起从团委活动室走到商场的,我还有当时活动室的所有人都能证明,他的身上没有刀,一尺多长的刀子,他要怎么藏才能藏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