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道目光躲在杯盏后，几乎在他身上戳出血洞，他们又七嘴八舌说得直白，那黑衣人却若无所觉，任由目光黏黏糊糊缠了又缠，自顾自同身侧那个说着悄悄话。
暗阁那位从来都是江湖中立足于传说的人物，踪迹难寻，如今竟有一日得见。众人虽有狐疑，倘若真要询问审视，必是无人敢的。暗阁尊上，仍旧是那个传说中的尊上，而传闻里头的血腥手段，总是大部分属实的。
“说起青山道长，”有人轻咳一声，打破沉寂，“青山道长实在洒脱豪放，风光霁月。”
少年一扫方才胆小如鼠的模样，高兴地差点窜过去：“师尊若知道你这么夸他，尾巴恐怕要翘到天上去。”
殿内众人不约而同一阵咳嗽，像要把肺咳出来。
闪烁目光四下相碰，想笑又不敢。这般说青山道长，未免太不留颜面。
连谢孤舟都怔了怔，倒不是惶恐尴尬，只觉得甚贴切。
那人咳得眼泛泪光，干笑着小心奉承：“听闻青山道长修的是逍遥道，为人毫不刻板，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话毕赶紧饮了口酒压惊，心想这下总算确保万全了。
少年嘿嘿笑了几声，眼睛亮晶晶的，抄着手眯眼附和道：“是明白人，是明白人，天天同我商量师娘要几个好，环肥燕瘦挑花了眼，忧心呐。”
没注意四周已一片死寂，尤嫌不够，又喜滋滋补充：“哦，我师尊偏爱窄腰丰臀，说当今郡主就很不错。”
比方才更响亮的咳嗽声连成一片，一个个都呛得面红耳赤，得了眼疾一般拼命眨巴，恨不得将耳朵堵上。
这算什么！武林泰斗的秘辛？
传闻中青山道长高洁傲岸，若让人即兴作画，也该是他青袍广袖，酾酒临江，几要羽化而登仙。这么一毁当真是毁得渣都不剩，再说下去怕是连一代圣贤榻上的模样都要给抖出来了。
收徒不慎！青山道长收徒不慎哪。
一人拢着袍袖慢悠悠上山，不知怎么打了个喷嚏，抬手疑惑地揉揉鼻子。
殿内聒噪，谢孤舟带着人离席时，后头还在谈论青山道长不为人知的小癖好，少年时不时抛出些叫人骇然却兴奋的字句，得意忘形。
刚走出殿门，正有穿道袍的小童迎面走来，晚风拂乱了鬓发。
抬头看见谢孤舟，明显愣了愣，慌忙行礼：“尊上，道长派小道来传信，邀尊上今夜一叙。”
归汜听着庄重的“道长”二字，不知怎么满脑尽是方才说的窄腰丰臀。
老友相邀，总要给一分薄面，即便是并不十分靠谱的老友。
谢孤舟看了眼天色，心知若被那话痨留住，恐怕得听他唠叨一夜。思及此，转头替归汜拢了拢衣袍，温声哄：“你便先回去好好歇着，今日也该累了。”
归汜抬头小心地看他一眼，目光温顺恳切，出口隐约有点急：“属下不敢，尊上身侧需得人随侍。”
“不必。”风利如薄刃，谢孤舟看着他飞扬的长发，犹豫片刻，“暗九随侍便够了。你回房中，今日风大天寒，不必值守。”
“......是。”
他顿了顿，终究敛目应下。
谢孤舟依旧放心不下，召了暗十五照看他。
待人走远了几步，归汜站在原地斗胆瞧了一眼。月光倾在那人身上，于袍角处开出润泽的湖泊，连同他的锋芒一起敛入黑夜。暗九挨得很近低低说了几句话，看背影，两人似是携手而行。
他茫然失落地静立了一会儿，抿紧唇，好像略有些委屈，低下头朝住处掠去。
谢孤舟跟着小童迈入庭院，里头是后堂一处杳无人迹的楼阁，也就是青山那般没脸没皮的人才会找主人家借来一用。君家家主想得周到，留了几个看上去很守本分的婢子在楼阁内静候差遣。见到他们进来，得体地行了礼，奉上今年开春的新茶。
青袍道士正凭栏望月，温润修雅，玉色发带翩翩，自有几分霁月清风之态。
笑吟吟转头：“谢兄来了？”
缓步行至桌旁，见谢孤舟后头跟着个佳人，眼睛一亮，口中矜持着云淡风轻道：“姑娘这般年轻貌美，跟着块石头却着实可惜了。”
“见过道长。”
暗九沉静淑婉行了一礼，自是充耳不闻，岿然不动。
谢孤舟趺坐于另一侧，端起茶盏微吹一口，头也不抬：“怎么？道长不想郡主了？”
“郡主确是形貌.....”他温雅风流地一笑，说到半途突然僵住，连茶也晃出一两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不止本尊知晓。”谢孤舟闲闲饮了口茶，掠起一眼，“整个武林都知晓了。道长身侧环肥燕瘦，果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有格调得很，偏爱窄腰丰臀，尤以郡主为最。”
听一句手一抖，一盏茶洒了大半，哆哆嗦嗦道：“什么意思？”
淡漠眼底终于生了点笑意：“道长慧眼识珠，挑了个好徒儿。”
暗九没耐住，终于抿着嘴笑了笑，眉眼弯弯。
青山反应了好久，霎时脸色铁青，手中酒盏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咬牙切齿：“......林琅。”
谢孤舟气定神闲看着他崩溃掩面，又气得跳脚，恶狠狠吩咐手下将好徒弟绑了揍一顿关进柴房，不得喂水喂吃的，定要冻死他渴死他饿死他，叫小崽子长长记性。
折腾了许久才披回翩翩君子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