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仍旧未放晴,天色青灰。与君家的漫山桃林不同,崆峒冷寂,满是萧瑟之感。
晏几道率了人在半山腰恭迎,齐齐跪地叩见尊上。
暗十五勒紧马缰,马匹温顺地在原地踏了几步。
待马车停稳后,里头出来了两个人。一干暗卫已见怪不怪,不必抬头便知那位是谁。
“应尊上之令,大约再有半日,段清便能到此地。”晏几道肃容行完一礼,上前几步躬身提醒道,“尊上,前头几十丈,慧尘道长正恭候尊上大驾。”
谢孤舟正将归汜身上的外袍拢紧,闻言漫不经心颔首,低声道:“此地比君家阴寒,可有觉得冷?再披一件大氅如何?”
马车旁的暗卫闻言,取出特意备好的衣物,一一呈到尊上跟前,方便尊上择选。
归汜僵着身子任他打理,局促地扫了眼各色大氅,满是窘意。待尊上松开他后,连忙诚惶诚恐地退了一步:“......属下不冷,不必披衣。”
“手分明是凉的。”
“尊上多虑,属下......属下时常如此。”
见他不愿,谢孤舟只得命那几人退下。动摇片刻,无可奈何地牵着人往山上行去。
暗十五玲珑心思,办事稳妥。见尊上放心不下,干脆择了一件命人随身带着。
走了百十步,山路旁一座一人高的石碑入目,上头凿刻着“崆峒”二字。旁边紧挨着一群小弟子,皆是素白衣袍。看似规矩,实则好奇地伸长脖子偷偷张望。
一位灰袍老者被簇拥在正中,脸上沟壑深深,目如鹰隼。
见来人一水的黑衣,无不利落挺拔,抹不去的森然血腥气,他知晓是等到尊上了。
“尊上远来辛苦。”慧尘略迎出几步施礼,口中客气道,“老朽崆峒派慧尘。此次派内突逢变故,自顾不暇,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尊上海涵。”
“本尊应友人嘱托逗留几日,本就叨扰贵派,不必劳烦道长费心。”
“尊上言重了。”尊上与另一人衣着一致,于最前头并列前行,丝毫不分主次。慧尘疑惑地皱了皱眉,盯得目不转睛。不只是他,身后的小弟子也在猜测此人身份。
谢孤舟顺着他的目光偏头,那人眉睫微垂,依照规矩低着头,不言不语。
一时被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打量着,归汜陡然僵硬,下意识伸手紧握剑柄。
“他怕生。”谢孤舟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恰好阻断慧尘探究的视线。
虽未直说,听这言语,恐怕两人关系不一般。慧尘连忙错开目光:“尊上赎罪,老朽忘形了。”
崆峒派与青云观都与道沾边,内里却是截然相反,自庄严山门便可见一斑。
崆峒规矩甚多,派内身份严明,尽是些修道之人当守的条条框框。青云观从前也是如此,但代代传承,好好一个道派成了剑派,竟声名鹊起。到如今根基再也无法撼动。现下青云观以青山为尊,江湖人称其青山道长更像是句玩笑话。青山自然不修道,修的是剑法,传闻其内力身法足以屹立于江湖巅峰,少有人能出其右。崆峒却从未出过武林高手。
由慧尘引路,几人经过一座藏书楼,四下零星几座亭台小筑,园子里荒草丛生。
崆峒子弟跟得不远不近,谢孤舟安抚身侧人之余略略望了眼:“听闻慧禅道长有一义子,名唤许长庚?”
“正是。”慧尘叹出一口浊气,似是感慨良多,“师弟带他回来时是个雪夜,裹在包袱里同幼猫似的。一转眼他就长这么大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打起精神:“老朽听慧空说了,师弟临终前已将长庚托付与尊上了。长庚心性纯良,虽自小在崆峒长大,却不能算是派中人。许是师弟想叫他远离江湖纷扰,给他留一分清净吧。”
谢孤舟点头,沉吟道:“既然如此,带回暗阁定不妥当,本尊该是替他寻个商贾富庶人家安顿。”
“劳烦尊上费心。”慧尘转过身深深一拜,执袖拭干湿润的眼角,“慧禅是掌门,知晓一碗水当端平的道理,即便很喜爱这个孩子也不能过分宠爱。苦了他,也苦了这孩子。晚些时辰,老朽派长庚去尊上住处拜见。”
草木掩映,溪流对岸一大片空地,中央筑着高台。一群弟子拿着木剑比划,动作错落不齐。高台上两人在喂招,你来我往动作拖沓。
一道挺拔人影站在一旁,剑眉星目,身形颀长挺秀,只是看着严肃刻板。瞥见这边有人经过,朝对岸抬头。
“尊上,这边请。”
谢孤舟收回目光,略微颔首。
方下过雨,草叶湿润晶亮。青山负手在后,身后跟着个弟子,踏过重重月洞门。一进院落置了石桌石凳,顶上一株洒金梅开得极好。满枝丫的白花里斜出几枝红梅,花瓣上皆带着精致纹路,灵动得很。
梅花清香洁净,色泽娇嫩剔透,可以给林琅酿酒用。
“这梅树长得当真好。”见掌门驻足,言午试探地出口夸赞。
“确实如此。”青山点了点头,“取剪子来。”
侍从小跑着递上一把剪子。
他接过,往树下走了几步,仔细挑了一枝花朵饱满的,蕊芯还带着雨珠,小心翼翼自末梢剪下。再出来时才发觉地上泥泞,缎鞋边侧沾了泥。
“今春降了四场雪,枝上积雪可都一一收好了?”
言午恭敬答:“掌门放心,次次都择了顶好的,照往常一般收在青玉罐里,仔细封了。”
青山用锦帕净了手,满意地点头,随口问道:“整日操心这些琐事,你的剑练得如何了?”
“弟子愚钝,不是习武的料。”言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倒是喜欢做些琐事打发时间。”
“你跟林琅一样。”他将那枝花仔细揣好,悠然抬步,笑意无奈溺宠,“他也是如此,一练剑便浑身不适宜。”
小时候净知道哭,大了更难管。
“弟子哪里比得上大师兄。”连忙跟上,敛目开了句玩笑,“若不是掌门纵着,大师兄怕是已名扬天下了。”
青山微微一笑:“纵着他也没什么。我本寄情山水,想做个逍遥游侠,奈何注定要困在青云观,只能偶尔自称贫道聊以玩笑,好在他不必如此。”
“大师兄是有福之人。”
“见过掌门。”
说着话,居室便近了,不远处守着的弟子纷纷见礼。
青山略扬了扬下颌示意他们起来
“弟子先行告退,随侍听候掌门吩咐。”言午站在最后一进门槛外,守规矩地止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