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弟子在前头走,青山带着林琅和几个小弟子慢悠悠跟在后头。林琅爱玩爱闹,又喜欢芬芳独特的花草,时常停下来东摸摸西瞧瞧,手上宝贝似的攥了几把野花。
一条溪流不知是从何处延伸而来,潺潺细水冲刷着砂砾山石。两边花草葱茏,坐了个姿态洒脱的青衣人,黑发未束,眯着眼捏着块绢布一丝不苟地拭剑。
剑光雪亮,映亮他极为冷清桀骜的眉眼。
身后的林琅一愣,磨着牙就要蹿出去。
“年兄?”
青山来不及多想,死死拎住林琅后领,将他拽回来,勒令他站好。
那边的人头也不回,不情愿地抬起一只手挥了挥,算打了招呼。看样子心情不豫,似有什么情绪沉甸甸坠在眉间。
引路的小弟子见他无所事事,以为他不知吊唁掌门的时辰,福身示意青山等一等,小跑到年休宿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姿态颇为有礼,大约是请他同去吊唁的意思。
地上坐着的那个挑眉,不以为然地将锦帕翻了个面,冷着脸继续擦剑,口气很不客气:“此事同我何......”
崆峒掌门尸骨未寒,应邀前来吊唁之人却对本门弟子说“此事同我何干”,未免太使人寒心,无故生出事端。
“他是说此事由他师兄打理,他不知时辰,故而耽搁了。”一道声音朗声打断他,人影于身前一挡,玉色发带垂在发间,雅致精贵,“年兄自然同我们一道去。你且去路边等着,我有话同他说。”
林琅几人在不远处朝这里张望,颈子伸得像大鹅,倒是听话得都没有跟来。
“......是。”
小弟子只得应下,跑出几步又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总觉得这剑客原本不是这个意思。
年休宿不悦地归剑入鞘,目光能用作利器封喉,口气冷硬:“我不去。”
“年兄。”青山知他说话做事没轻没重,只由着自己性子来,但今日却不该如此任性。两人如今也算是同醉过的情谊,他思及此,无奈劝了一句,“吊唁并不费时,一盏茶的工夫便可告退。年兄身在崆峒,多少该给崆峒几分薄面。”
“人已死了,吊唁何用?”他转过头冷冷地看他,眼底的锋芒几近破冰而出,一字一顿吐出四字,“虚伪至极。”
见青山无言地看着他,又挑起嘴角讥嘲一笑,阴沉天幕下眉目如刀,孤傲地像呼啸过旷野的北风:“我与你们不同,不熟便是不熟,从不说假话。”
抿着唇,透出莫名其妙的强烈敌意。
“吊唁,自然安的是生者的心。”林琅等得有些焦躁,青山皱了皱眉,见他顽固不化,不愿再同他胡搅蛮缠,“年兄既不愿去,在下也不便强求。告辞。”
“随意。”
年休宿不耐烦地与他背道而驰。
谢孤舟带着归汜入灵堂,顾及也许隐在暗处的阴毒视线,未曾堂而皇之牵他的手。
众人只见除了那个站位怪异的暗卫,身后又跟了两人,一位矍铄老者,一位清俊年轻人,看衣着身份超然。其余十几个黑衣暗卫皆是面容冷峻,走得极轻极稳。他们都未佩剑,但无人不胆寒,深知这群杀手浑身都是要命的暗器,本身就像淬了毒。
正中几十个蒲团空着,两侧挤满了人,几乎全是眼角通红的小弟子,也有些身着素服的来客。
慧禅坐在一侧,脸色惨白,不知是不是因昨日惠觉的死讯,瞧着魂不守舍。
满室默哀之人,都守着习俗纹丝不动以示哀戚,角落里有一人探了探头,疑惑地低低发出一个音节,虽立即被人按住了,动静却不可谓不明显。
谢孤舟余光一掠,正看到揆度赏了那人一记打,顺道捂住他的嘴不许他胡乱闹腾。吓得人缩缩脖子,水光潋滟的眼睛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尊上驾临......”慧禅起身到一半,正招呼着,眼前一黑,晃了晃,气虚地跌回到木椅上。
“师伯!”
立在他身后的一名弟子低呼一声,急急弯下腰替他揉额头,又倒了盏茶。
那弟子满目忧虑,长相和气悲悯,丝毫无棱角:“师伯喝口水,可不要垮了身子。”
“慧凡。”慧禅费劲地掀开眼皮看了看他,接过水颤颤喝了一口,闭目养神片刻。
“慧净......”将茶盏一搁,力道没收住,茶水晃出几滴来。勉力回头有气无力道,“替师伯接待尊上和两位殿主。”
“是。”
慧净福身,走到尊上身侧,僵冷脸庞微垂:“尊上请,两位殿主请。师伯连日劳累,身子有恙,失礼了。”
“无妨。”谢孤舟体谅道,“还望道长节哀。”
晏几道和段清各自还礼,客气了几句。
那道幽深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同那日晚间如出一辙,意味不明。归汜垂着头装作不知。。
依照崆峒的规矩,主子只需略微施礼以表心意,属下都是要跪的。身后暗卫本就排列得规矩,也不管膝下有无蒲团,敛目齐齐跪下。
归汜就在他侧后,他未及深思,到底将人拦了一拦:“你膝上有伤,莫跪了。”
目光齐刷刷聚在两人身上,堂内一片惊诧愕然的死寂。连段清都有些惊住了,和晏几道面面相觑,无非是没想到尊上全然不避着人,竟不是关上门宠几分那么简单。
那人受了惊吓似的一退,膝盖已磕到地面。大约是勉强记着他的旨意,刻意收了气力,叩地声不响。
段清捉摸不透尊上用意。暗阁一贯最是计较身份规矩,越了一步便当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但自他坐上暗卫殿主的位置后,知晓了暗阁近些日子才无缘无故生出的隐晦规矩——没有尊上口谕,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得擅自定罪暗七,若是无什么要紧事亦最好不要召见,以免为难该不该叫他下跪行礼。
他听着匪夷所思,这么一介暗卫压了殿主一头,生平仅见。
归汜只顾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守规矩,这才想起尊上拦他的手还空空停在半途,被他方才胆大包天地躲过了。犹豫一会儿,不安得瞧了瞧尊上的脸色,将手怯怯抬起,试探又熟稔,搁上那人掌心讨好。
好歹记得这是在灵堂,只碰了一瞬便迅速收回,握紧成拳贴在身侧。
他低着头,模样刻板恭敬,躬身的幅度同其余暗卫无甚差别,耳廓却有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