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得到往常诚惶诚恐的回答,怀里冷硬的身子屏着呼吸抖了抖,更僵几分。
两人一番折腾,睡袍俱是松散。肌肤相触,那人微小的瑟缩颤抖再藏不得。
心头大动。
若是没有这一番轮回重度,而今魇住惊醒的归汜只能独自熬过漫漫长夜,或许在暗卫居所,紧挨着床榻边简陋的四面围墙,看着窗棂投下的阴影蜷成一团,带着一身寒意到天明。不论有多么沉重惶恐的心思,也无法宣之于口,惴惴然等着上头的惩戒,待到第二日,又是一贯的手起刀落,眼里照不进一丝光亮。
他想不出是怎样的噩梦,让一贯逆来顺受咬牙死忍着的人惊恐至此,甚至分不清梦和现实。
所幸,此刻他在他怀里。
从此他将和他休戚与共,莫说关怀疼宠,连同挣扎苦痛和惊惶不安,都要同他一起经历。
他知道归汜不惧死,暗卫殿多得是折腾人的法子,这样的人早已被驯养得趁手凌厉,只要是他心之所向,一个指令就能使归汜万死不辞。暗卫独属黑夜,像不知道疼痛,前仆后继。
没有什么能斩断一个暗卫的忠诚。无论身处繁华的闹市,还是冰冷的牢狱,他们的眼睛永远隔着重重山脉层层楼宇,望向暗阁的方向,这指引烙上心魂,即使暗阁分明是他们陷得最深的泥潭。
却也同样是皈依。
这条命早已被人取去,被暗阁挂在墙头,自己作不得主。只有暗阁的抛弃,才是一瞬间杀人不见血的毒鸠,将他们的内脏揉碎,脊梁摧折。因而一旦落入敌手,暗卫会毫不犹豫咬碎牙中的毒囊。
多么趁手的刀,连同死了,都要为主人销毁罪证,不留把柄。
一把刀在被主人厌弃以后还能如何?九层地狱,积灰蒙尘,自此功过相抵,一笔勾销。
暗卫都是这样的。然而怎么能和他的归汜相提并论?
天下不过一个归汜而已。
天还黑着,外头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灭了,鼻端尽是独属那人的味道,带着温热起伏。归汜终于缓缓松了口气,眼底被清明取代,这才意识到此刻情状并不妥当,区区一个梦就让他失了规矩,于尊上安寝之际再三折腾,扰了尊上好眠。
可......尊上竟由着他闹,没有怪罪。
他羞窘地试图后退,尴尬不安地将拽着主上腰侧衣袍的手松开,目光游离不知该如何自处。
“总算好些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如释重负,那人尊贵的下颌轻轻靠在他肩上,呼吸极近。
温热的声息蹭在他耳廓,他又是一僵,可显然同刚才的僵冷不同,带着失而复得的感激,终于放了心的别扭躲闪。与梦里截然相反的暖意令他生出一股子优越,一股子后怕,恍若劫后余生。在黑暗里撞了半日,猛然发觉那人握着他的手从未松开。
“属下扰了尊上好眠,万死不辞。”
磕磕绊绊憋出一句,不自在地垂下头干涩地请罪,想离耳畔的呼吸远一些,模样却透出安然恬静来。可这样一退便略微退离了那人,像回到了暗不见光的粘稠绝境,霎时手足无措地顿住。
挣扎的情绪一闪而过。却还是规规矩矩回到原位躺好,隔开了一个人宽的空隙。
“无妨。”
谢孤舟不言不语却看得分明,那人但凡清醒了便不肯逾矩。不敢放他一人待着,凑过去搂紧他。手指眷恋安抚地划过那人微热的耳尖,划过颧骨,鼻梁,栖在唇角。算不上柔腻的脸颊乖巧地一动不动,只留恋地蹭了蹭指骨。
这般别扭的性子。
“梦见什么了?”
低沉的声音似带着醇香,宛若实质汩汩流淌过他再次僵住的背脊。
“回尊上......”
尊上问话他不敢不答,但不知怎么开口,为难地噎住良久。
“还不肯说?”
怀里那个一惊,猝然抬头,语声急急地请罪:“属下并非有心欺瞒......”
却被什么堵住了嘴,温热的触觉轻柔和暖,小心翼翼辗转舔舐。那人陡然贴近的呼吸让他彻底僵死在榻上,苍白的脸颊竟也会泛上微红。
尊上虽总是碰他亲他,却从未这般......
谢孤舟稍退开些。
“除了请罪,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虽想知晓他在恐慌什么,却到底不敢强逼,只得哄着他吐露只言片语。侧过身点燃床畔的烛火。
归汜不自在地偏过头。
屋内微弱的烛光摇曳,勾出尊上玉雕般的轮廓,胸膛半掩在松散的衣袍下,微乱的黑发静静伏在背上,不似平日妥帖。
许是他胡闹着弄乱的。
这么一想又难堪几分。
那人平静地等他回话,眼里藏着深不见人的情绪,漆黑温凉,虽在烛光下柔和了几分,仍像在锐利地逼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