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果真是秀气稚嫩的眉眼,笼着怯和愁,似是哭过了,眼睛肿得厉害,还有点湿润,眼神希冀又可怜。
见是罚跪的娈宠,两人收了声,不看不听,自他两边匆忙走过,留心不碰到他盛开的衣绦。
有道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跟着一路游移。暗七低着头,瞥见少年膝下垫了几片碎瓦,石子粗粝,暗红血迹洇在边缘。于这般禁不起折腾的身子骨而言,这样赐罚恐有些疼,却不伤身。
这般微不足道的钝痛自然不比暗卫殿惩治人的手段酷烈,然而将暗卫换了柔弱无依之人,总归更引人恻隐。
“小哥哥......”若黄鹂鸣柳的青嫩嗓音试探着响起,抬手紧紧攥住了他垂落的袍袖,白皙手腕上尽是粗绳勒出的血痕和掐出的淤青。
这身衣裳同另一个人的利落黑衣不同,自然也彰显了他不一般的地位。他见过此人跟在那个好看的大人身边伺候,定是跟他相似的身份,想着叫小哥哥会亲热些。
从来无人能近暗卫的身。
他一碰,暗七原本平静的目光倏忽冷厉,下意识紧绷身子挣开,手执短刃朝靠近的陌生气息劈下。待看清那人瞪大眼的骇然模样,惊出一身冷汗,猛得收势。
暗十五也怔了一瞬。
电光火石,红衣少年大睁着眼看着冷芒逼近,快得来不及发出惊呼,周身都凉了,呆若木鸡。
刀刃生生止在半途,离他咽喉只差几寸。削断的一束发悠悠落地。
红衣少年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眼圈渐渐红了,泪珠不要钱似的一滴一滴滚落。无知觉地蹙起眉大口喘气,哆哆嗦嗦往后躲,膝盖一蹭一磨,呼痛声细细弱弱。
暗七将短刃收回衣袖,冷冷扫他一眼,转身兀自朝前走。
身后的人抖着嗓子又叫了一声。
“小哥哥......”他四下看看,突然手忙脚乱地解下手腕间缠的一段红绸,前倾身子高举到面前,细白颈子颤颤伸长,乌发下莹润的耳垂便露了出来,“别人都说谢大人是最厉害的,求小哥哥为红钗美言几句,让大人同主子要了红钗,主人会答应的!求求小哥哥,红钗甘愿当牛做马,今后好好孝敬小哥哥......”
暗七愕然愣住,他竟求他这个!
先不问缘由,尊上的意愿又岂是他可以左右的?他归根结底只是个杀手,只有些取人性命的本事,从未被人这般央求过,况且还事关尊上。
不知这是谁家的娈宠,竟有这般大的胆子,且单纯幼稚到这份上。
红钗抖得厉害,长睫仓皇起落,追寻那个黑袍身影,心想他既得宠,必是能帮他的:“.....求小哥哥救救红钗。”
便是他仗着受宠,给他些苦头吃也好。
“恕难从命。”
暗七皱眉看过去一眼,眉眼凛冽,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毫不迟疑地转身走了。后头还传来急急的恳求语句,都被他稳而坚决的步子踩得粉碎。
暗十五摸摸鼻子跟上,满脑子胡思乱想。
不知从何时起,他时常能见暗七在尊上身侧或站或立,温顺得像只兔子。尊上或是搂着或是抱着,宠得一发不可收拾,每句话都如同在哄孩子。两人身量相仿,做出这副样子难免古怪,许是他见得多了,竟觉得格外协调。协调得都叫他忘了暗七原本的样子,手起刀落,眼神冷肃,十足强大坚硬,像披着浓重的暮霭,杀意指向何处,何处便噤若寒蝉。
他总是如此,锋芒和温顺都不肯留余地,只看是对谁。除了在暗阁很守规矩,在旁人跟前往往微抬下颌,一张脸冷峭又孤傲,挺直的是暗阁的脊梁。
总而言之,外人看着是个极无趣不好亲近的性子,其实内里倒是软的。
“你同暗三说,叫他不必将那时的事放在心上。”暗七不知他在想这些,犹豫了一会儿认真道,“不过举手之劳。”
看他为难地措辞,无论如何说不出漂亮话。暗十五心下一笑,暗道果然。
只是心里头再软,若说要骗得尊上垂青,依旧是说不过去。
绕过假山,掩映草木之间有条羊肠小道。
君家设宴,受邀前来的人极多,他们住的偏僻,因此未见几个宾客。后院是君家家眷住的,在此地歇脚的客人甚少。君长岫眼高于顶出了名,虽盛情但也有规矩。若是不管不顾往主人家后院里撞,未免太不识礼数。
两人走了几步又见一石桥,碧水淌在桥下,映出朱墙黛瓦。再走几步,竟听见了人声,似涓涓水流,熟悉的温吞腔调,此时听着有些无奈。
“琦青,这又是怎么了?”
没有人回话,只传来细微簌簌响声,像有人焦躁地拿足尖蹭落地的花枝。
“这便不肯理会我了?琦青是大姑娘了,自然要一个人睡,等琦青有夫君了自然是同夫君睡,总缠着哥哥是什么道理......”颇为哭笑不得,“可不是胡闹?”
隔了好一会儿。
“那哥哥呢?哥哥也要成亲?”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自然是。”
“成亲了就要同夫人同榻?”
“......是。”
“哥哥为何不肯与琦青成亲?”
她说的很慢,很平静,嗓音透着点冰凉的狠劲。同之前在客栈见到的莽撞泼辣不同,倒像暗九那样看似云淡风轻的女子,叫人看不清晰。
“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孙姑娘那般娴静淑雅的?还是林姑娘那般英姿飒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