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徐行,尊上温柔耐心地指些景致给他瞧。
不知哪里传来悦耳乐声,听着像是古琴,在这桃花林里格外有意境,隐隐伴随着推杯换盏之声。
走过弯弯木桥,前头是一片空旷些的青草地,边上野花丛丛。额间系了墨玉的白衣公子坐在上头抚琴,不远处几桌人席地而坐,饮酒闲话。
一人最为突兀,一身天青色衣袍,坐姿格外洒脱不羁,身前只放了把剑,没有几案。也不同人交谈,兀自拎着壶酒畅饮。十足江湖客模样。
那边的人发觉有人靠近,纷纷朝这里看来,其中绛紫锦袍的王树清最为显眼。
尊上皱了皱眉,似想另择一条道。他一瞥,那边原本垂头静立的小厮跪下听了几句吩咐,放下端着的酒壶,殷殷朝他们奔来。另几个小厮自假山后挪出张方几,添在上首。
绵软脚步声渐近。
“我家老爷请大人同去坐坐,屈尊共饮一杯。”
温声细语,果然是来请尊上的。
谢孤舟本想推拒,突然想到归汜日日死守规矩跟着他,几乎从不妄自停留,更是从未触碰过这些热闹,许是会新奇欢喜。便改了口。
两人由小厮引着入座,席间的人一一行礼。
有人未见过他,不知他是谁,有人心知肚明,含蓄地道一声“谢公子”,随即客气地遥遥敬一杯。
归汜原想站在身后伺候,却被尊上扣着手腕一同坐下,不成体统。
身后小厮端着酒壶,里头盛着上好的竹叶青,成色微带浅碧。猜得两人身份,极有眼色地只满上一盏献给尊上。正想躬首退到一侧,惊见那位大人竟顺手将酒盏递给身侧那位,挨近哄了几句。
他瞠目结舌,连忙顿住步子,假作顺势而为,再满上一盏,实则心惊胆战,一阵后怕。
附近几人看在眼里,俱是错愕,面面相觑。
席间说着些江湖轶事,何处宅子闹了鬼,哪个少年郎崭露了头角,谁家夫人生得奇丑无比。尊上未开口,王树清不敢擅自出声攀谈,亦不敢当真怠慢,便不时招呼几句,偶尔问问尊上对这些人事是否有所耳闻。
多是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话,正合适拿来下酒。
有旁人在侧,归汜恨不得连呼吸也舍了,完完全全硬成一块石头。奈何尊上理所应当地将酒递给他,他本不该受着,却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请罪不依,不知好歹,便只得默默接过。
正为难不安着,对面那个奇怪的剑客举了举酒壶,直视他的眼睛斜斜一笑,一饮而尽。那股子桀骜锐气像在骨头里生了根,将他浸得孤傲难驯。
在尊上跟前还敢这样放肆。
归汜本对他视而不见,见他似有对尊上不敬的意思,霎时紧绷,手立即按上剑柄,眼底泛起凛冽敌意。
他僵得明显,谢孤舟骤然沉下脸抬起头,下意识将怀里那人揽住,往身后护了护。
归汜几乎被圈进怀里,四下笼罩着尊上的温度气息。紧扣住他的肌理有力而温暖,那样笃定的力道,维护的意图一目了然。
紧握剑柄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些许。另一只手立即严丝合缝滑入他掌心,将他的手掌和剑柄隔开。
在两人一致的袍袖下,不动声色与他十指相扣。
他霎时被攫取了心神,一动不敢动,屏住呼吸,紧张得差点痉挛。
年休宿见那人本来蓄势待发,不知怎么突然一愣,周身气势便散了,怔怔地偏头偷看了主子一眼,眼底泛起眷恋恬淡,再聚不起半点杀意。
他随手丢开空了的酒壶,提着剑走到他们桌边,挨着那个方才想动手的人坐下。风一吹,长发飞扬,半掩住他的侧脸。
“喂,你叫什么名字?”
归汜神情冷峻,恍若未闻,只是背挺得愈发笔直。
见护住他的人已生出怒意,年休宿好笑地勾了勾嘴角,吊儿郎当随意行了一礼,四两拨千斤:“我没有酒了,尊上大度,分我一盏如何?”
话中说的是酒,眼睛却还盯着归汜。好在目光干净欣赏,坦荡磊落。
归汜不解他何意,只道是他挑衅尊上,满面寒霜,骤然抬起下颌转过头,眼神凌厉得几乎刺穿他:“放肆!”
年休宿一怔,见了他动怒的样子,眼睛更亮。
这次他未回避他的目光,深不见底的眼里尽是毕露锋芒,亮得惊人。衬着苍白如雪色的精巧下颌,寡淡薄唇。不够娇媚,却独有一种清冷滋味。袍袖挣动,似乎是想伸右手拔剑,无奈被一股力道缠住了。
奈何那人被主人略强硬地一搂一扯,转过身,硬生生成了背对他的姿势,劲瘦的腰上还横了一截手臂,占有欲十足。
“本尊的酒,你喝不得。”谢孤舟语声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个极浅显的道理。
席间一片寂静,自他坐到二人身旁起,都直愣愣盯着这边。
不等他开口,小厮赶紧满上一盏递给这位胆大包天的爷,意在堵他的嘴。
年休宿开怀大笑,不以为意地闲闲抬手接过,目光在归汜垂落的手上顿了顿,流转过莫名的光泽。
“怪不得看着不同,原来是握惯了剑的。”挑了挑眉,恣意调笑道,“你为何不说话?主人在侧,不敢?”
最后两个字略微上扬,满是戏谑调侃。
可那人仿佛眼高于顶,绷紧下颌,矜傲地不肯理会他。
年休宿觉得他实在有意思,如同剑道,看似变幻莫测,实则始终有迹可循,但极难猜着下一招,似虚似实,可柔可刚。
重要的是气势。这般的硬气利落,别的娈宠再装也不像。譬如同样是清冷,抚琴那个像带着凉意的绸缎,叫人无端想起风花雪月,欲拒还迎。而他却像凶器,冷硬得甚不讨喜。
寻个这样的人做枕边人......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的是,竟真的有种特别的风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