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直到荀渐都看不下去,把韩奕手里的电线夺了,韩奕还在喝问——疼不疼!
小凯仍是那句——不、不、不疼。
一到小年儿,年味儿就更浓了。
这天一大早荀渐带着几个兄弟扛着几条猪肘子并两箱冰冻海鲜送回机械局家属院。
老荀跟老韩虽都是机械局的职工,住的仅隔一栋楼,俩家人却是因为这俩孩子才认识并熟悉的。
几年前,两个臭小子,一对儿不着调!
从上小学就没一天是安生过来的,跟男生打架,剪女孩头发,卸老师的自行车车闸,给校长的小轿车泼油漆……没有他俩不敢干的事。
老韩在机械局有个一官半职,全院上下认识的人多,可谁要问问:“孩子挺好啊?”老韩准跟他急,不是一瞪眼珠子不说话,就是冷不丁的骂上句“好他娘的好!”
老韩当过兵,从营长位置转业回地方,手底下带过的兵不下千人,全都管的服服帖帖。唯独这儿子,上课睡觉,下课掏鸟,十四岁就跟小妞搞得火热!他脾气急,三句话不中听,就摘下墙上的武装带劈头盖脸的抽。偶尔心情好,也叫过来苦口婆心的教导一番,时常训的韩奕脑袋低垂,悔不当初,看模样好似决心奋发,实际上人家毫不过心。这横不愣的韩奕软硬不吃的认定了:自己就不是读书的种!
再说荀渐。
他妈要强,啥事都要争先。偏偏老公柔的像面条、儿子又死活不学好,这爷俩儿一人一巴掌活生生把她的脸往地上扔。荀渐十几岁时他妈就得了怪病,只要一生气,准保肚子疼,肚子疼就脾气躁,一疼一烦躁就不停的一边哎呦呻吟,一边掰数老荀和小荀的不是。
荀渐看着蔫声无语的老爸,也替老妈上火。那时起就下定决心,将来娶了媳妇,定要声威震天,在外拼天下,在家管儿女,绝不让女人撑着家。
于是一旦自己惹恼了老妈,指定是积极主动的认错,再把扫床的笤帚递上去,让他妈来两下解气。他妈也就是气头上的英雄,打完了又心疼,疼完了又无助,如此反复,无休无止。
初中毕业,俩人不谋而合,铺盖卷都没打就一起离开了机械局家属院。
那之后,老韩媳妇经常哭天抢地的抱怨,这是哪辈子缺了德,生了个讨债的出来。荀妈倒是淡定得多,说儿子大了,闯去吧,咱管不了教不了,有能管的能教的。
每次打电话,荀妈从不问吃的可饱,穿的可暖,睡的可香,就一味的叮嘱:多交朋友,别偷别抢啊。
浑小子的骨子里多半都是孝顺的,不孝顺的那是没逮着机会。
这两年开始,这俩不着调的,越发靠谱起来。
逢年过节要么光鲜美亮的回来看看老爹老娘,要么整个大车,两家子七大姑八大姨的拉出去搓饭。
荀渐边吆喝着哥几个抓紧时间别磨蹭,边抬脚进了一家便利店买烟买火。
他等着找钱的功夫忽听有人喊他:“荀渐?”
“唔?”荀渐叼着烟循声去看,只见一个娇小的姑娘,穿着超市的工装,却遮掩不住她惹火的大胸脯。姑娘歪着脑袋看他,“诶?莫晓璐?”
“嗯,好巧啊。”女孩一笑,红唇皓尺,煞是甜美。
莫晓璐与荀渐,初中同校不同班,毕业去向不明,现在怎么沦为便利店……荀渐对她印象不错,曾企图调戏之,怎奈这妮子太过专心学业,一首中第的秀才都会心生妒恨的情诗,放在她文具盒里三天,人家愣是没发现。
俩人寒暄,原来这妮子高中考进十七,寒假正在做什么社会实践。实践个爷爷!荀渐不屑的想,脸上却是无比羡慕,说实践好实践好。
莫晓璐又问他现在干嘛,是不是已经工作了。荀渐说打工打工,天天实践。俩人均是呵呵呵的傻笑,像一根枝子上的俩青杏。一时没了话题,荀渐便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莫晓璐摆摆小手,点点头,微笑时的酒窝贼大,似乎能盛三钱酒。
荀渐推开玻璃门,忽又折回来说,你手机呢?莫晓璐掏出来递给他,荀渐给自己拨了过来,电话一响,莫晓璐就心照不宣的笑,接过自己的手机,摁吧摁吧就把荀渐的名字存了。
荀渐分明看见她存号码的时候瞄了自己一眼,那眼睛里满是三月才有的春光,荀渐便开始怀疑当初那诗她一定是看过的,但她狡猾啊,以不变之招退敌与无声。
“哪天请你吃饭?”荀渐如是说,心里却在想,酸秀才说的对,造化弄人,活该又让咱俩遇见啊!
“好啊,一直到正月初十我每天都是七点下班。”莫晓璐说完抿着嘴唇,荀渐吸了口气,突然很想撬开她的唇,当然是用自己的舌尖。
上午邂逅莫晓璐,这让荀渐一整天都神神叨叨的的,想起很多上学时候的事儿,有的荒唐,有的难忘,这又不免想起了自己的妈,于是打电话说,那肘子你弄不了,明天我回去拾掇吧?荀妈说不用,猪都能杀,这有啥弄不动的?荀渐欲孝不成,遂又给莫晓璐发短信,说:“喜不喜欢关东煮?”
不知为何,那妮子没回。这令荀渐每隔三分钟就看一眼手机,又调出手机设置,确认一下短信的提示为非静音!
晚上天擦黑,就有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
南风因为想家,哭的眼睛好像水蜜桃。小凯帮厨做饭,不小心摔了一只碗碗,吓了南风一跳,也吓了荀渐一跳。只有韩奕端坐客厅看重播的《马大帅》,像是啥也没听见。
小凯说声嫂子对不起,就蹲下去捡。南风让他别用手,还说着就见白瓷沿儿上一道红,小凯倏地缩回手,指头肚上拉个了小口子。他把手指头伸进嘴里,使劲的嘬着。南风不免要说他几句,荀渐走过去,踢踢小凯的屁股,“边儿呆着去,毛手毛脚的!”
小凯仍是嘬着手指头,往外边站了站。荀渐叫南风也出去,剩下个醋溜土豆丝,他决定一展身手。
南风乐的清闲,去洗手间洗脸。一时间小客厅里就剩小凯跟韩奕。这些天韩奕对小凯实施冷暴力,主要手段就是不搭理,叫他当没听见,说话当没听见。
小凯拗不过他,曾耷拉着小脑袋在他面前说,知道疼了,哥打的疼。
他白了他一眼,还是当没听见。荀渐跟南风隔墙会师,指责他没风度,私底下说好了,再不会给韩奕搭台阶,自己爱下来不下来。反正弟弟是他认得,乐意这么别扭着就别扭着过年。
广告呱呱的燥人,韩奕打了静音。起身去大衣兜里掏烟,小凯叫声弈哥,韩奕依旧只当没听见,拿了烟坐下,弹出来一只叼上,又发现忘了拿火,再起身时,小凯已“啪”的一声打着,擎了过来。
韩奕看看他,低头凑上那火,把烟点了。
这像是给了小凯莫大的鼓励,他把火机放在韩奕的烟盒上,小心的说:“弈哥,我想跟您说个事。”
“跟我说得着?”韩奕总算开口了。
“嗯,说的着。”小凯还听不出他哥这话里夹枪带棒的有危险,只当是韩奕已经消了火。
“那可未必!”韩奕给他个钉子,碰的小凯不知道怎么接茬。他皱着小眉头看看手指还有血,就用衣角垫上使劲的摁着。韩奕见他不说话,才又说:“我问你,打你是为什么?”
小凯脸一红,不爱说这事,偏偏就错不过这个话头儿,只得说“为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