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诺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到奴隶集市贩卖奴隶,她跟雷老大接触并不多,仅有的三次相遇,都尽可能与之拉开距离。
但这并不妨碍她知道雷老大是个狡黠的人,也不妨碍她早就了解奴隶集市的管理者们有一个致命弱点,便是在地底待得太久了。
这个时代,除了几大势力和少数人群聚居地,人们在野地很难生存。
白天,太阳辐射、丛林瘴气、恶劣水质……无一不在挑战着人类的生存底线。夜晚,丛林裏的怪物、与怪物争夺食物的突变人……全都在侵占着人类的生存空间。
奴隶集市的人很少上到地面,他们想要将东西送出去,只能依靠常年行走在外的人。
赏金猎人和奴隶贩子拥有全套防护服,也有野地生存经验,是他们最佳的选择。但是赏金猎人太贵,奴隶贩子相对便宜,而她1012号是所有奴隶贩子裏最贪财也最便宜的一个。
雷老大的首选必定是她。
所以,司诺不疾不徐地认真思考了下,淡漠地应了句:“哦。”
雷老大辨不清她的想法,又试探般补了一句:“二十五枚子弹壳。”
以雷老大的暴利思维和手段,他到手的肯定十倍之多。
这个货物很值钱!
司诺拧了拧眉,状似思考,不急于表态。
雷老大抽动了好几次鼻头,终于忍痛割肉:“二十五枚子弹壳预付,若将货物完好无损地送达‘茶馆’,再免十次抽成!”
这下,司诺知道了,这货物不仅价值高昂,还很重要。
“可以倒是可以……”在雷老大期待的目光中,她竖起两根纤细的手指,讨价还价:“再附赠两片肉干?”
***
最后,司诺抱着一个做工粗糙、造型丑陋的长方体木盒,怀揣着雷老大预付的二十五枚子弹壳,背着两罐集市内供的特质肉罐头,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中央大厅。
她在一条幽深的走廊裏走了很久才找到一间稍显干凈的房间。
天花板的漆灰早已脱尽,墻壁没有明显水渍污迹,地面也没有浸过血水的味道,而且左右房间还没有别的留宿者,这让她稍稍获得一些安全感。
后半夜的奴隶集市安静得可怖,但鞭打声和呵斥声仍然穿过走廊隐隐传入耳中。
隔得稍远的某个房间貌似有一个奴隶主正在教育他的新奴隶如何跪趴调整后腰弧度,以使得他当凳子坐下时感受到舒适。
司诺躲进角落裏,尽量离声音更远一些,然后把那一小片咸咸的薄肉干慢慢嚼碎,就着水吞咽下去。
饥饿感没有减轻,反倒更加猛烈。
她取出刚刚获得的肉罐头,摸着清冷的表皮,好一阵之后将其塞回背包底部,再多灌几口水,让胃部轻轻胀起,哄骗自己的大脑已经满足。
她从背包裏摸索出薄薄的折迭软垫铺展开,将丑陋的木盒当枕头,背对墻壁斜斜躺下,左手抱紧背包,右手则探入背包和背带之间的夹层裏——那裏有一把旧式手枪。
她紧紧握住手枪枪柄,瞪大双眼盯着灰蒙蒙的没有门的门口。
微弱的灯光如同黄色的雾气,像极了野地裏带毒的瘴气。细微的人声如同蚊子煽动翅膀远遁,渗水积成水珠偶尔从对面房顶滴落,轻轻敲击地面。
夜还很长,在明天天亮钟声敲响前什么都可能发生,她并不想成为暗夜中被夺取性命的倒霉蛋。
她要做的,也只是努力活着。
***
睡不踏实,时不时撬开双眼朝走廊瞟一眼,再闭上眼时,睫毛总会不安地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中突然灌入声响,心臟一悸,司诺猛然睁开了眼。她呼吸急促,双目失神,一小会儿后才辨出那深重缓慢的声音是奴隶集市的早安钟声。
每天早晚六点,奴隶集市的钟声会按时敲响。早上响四次,提醒要出行的人起身做准备,晚上响十二次,警示在铁门之外的人尽快寻找落脚之地。
司诺摇晃了下沈闷的头,灌进几口水后将水壶挂上腰间,背上背包踏出暂时栖身的房间。
走过某个房间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她余光中迅速翻动。她下意识瞥了过去,只见昨晚那个年纪最大的十岁孩童,从俯趴迅速变成跪趴。
男童双肘双膝撑地,惺忪的双目夹杂着慌乱和惊恐。当他确定奴隶主还安稳地睡在胶囊睡袋裏并未醒来,便长长吁出一口气,散了力道坐倒在地。
司诺只轻飘飘看了两眼便缓缓走过,这不关她的事。
可她刚走两步,腰间突然被一股力道拉扯,恐惧只用了一瞬便窜上心头。她猛然伸出右手探向后腰,迅速拔出手枪,转身抬枪,食指钻入扳机孔。
枪突然变得沈重,扳机也好似銹掉。她不知道该不该开枪。
——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男童,手裏正捧着她的水壶。
男童极其清瘦,皮肤紧紧贴在骨架上,仿佛风稍大一点都能把摇摇欲坠的他吹散架。
但他却用一双遭受煎熬之后的眼睛狠狠盯着司诺,幽深的眼神蕴着恨意,强烈又执着,像要用悲戚和仇恨将她灼烧殆尽。
司诺没有逃避苛责和愤恨的目光,她只是把枪口稍稍下压,左手轻轻摆了摆示意离开。只要他不攻击,她就没有必要还击。
男童抱着她的水壶,一步一步慢慢朝后挪动,缓缓退进了房间,整个过程裏,眼中仇恨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
司诺将手枪收回后腰,手却压在枪柄上,慢慢朝后退去,直到隔了三四个房间的距离,才猛然转身朝着中央大厅快速奔去。
奴隶主、奴隶贩子与奴隶,早已在几十年的纷纷繁繁中形成一条仇恨的鸿沟,伤痕、摧残、损害、憎恨……大概永远不会被释放。
***
这片土地位于大陆较为中央的位置,曾是人类最辉煌时期的一座繁华城市。那时,城市的地下被挖空,建了很多地下商场。
在大灾难毫无预期地降临之时,地下商场商户的老板们将通道围堵,获得了暂时的喘息。有一些地下商场连通着那时的出行交通地铁,他们便通过地铁轨道线走动,形成了四个大型的聚集地。
随着时间推移,社会秩序崩裂,奴隶集市、食物集市、衣物集市、工具集市应运而生。
四大集市掌握着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布匹衣服、压缩食物、微型炸弹、医疗手段、古老电器维修、古老器械重铸等工艺和技术,供这个大陆上幸存的人进行贸易。
而连接四大集市的地铁很早便不能运行,车厢早在危机最初的十余年就被拆除分解,唯二没变动的,只有空荡荡的洞穴和半生銹的铁轨。
现在的人们叫它——地下通行道。
与集市类似,地下通行道的管理者大部分是六十年前被滞留在地底的地铁工作人员的后代,他们管理着出入口,出租轨车赚取维持生计的子弹壳。
一道破旧的半人高铁栅栏就当是通行门,在旁边的守卫那裏登记交易凭证号码就可以进入地下通行道。
铁轨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余个小铁车,形状很像很久以前的地下矿车。一辆小铁车前后两排四个座位,车底有滑动轨轮,车上有踏脚板和剎车。
只需要两枚子弹壳便可以租赁一辆轨车,只要再加一颗就会由专人充当苦力,将租赁者送达目的地。当然,人们也可以选择不坐车,沿着轨道两侧凹凸不平的狭窄小道徒步前往其他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