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消失了。
整段整段的黑雾从四面八方溢来。
像过去的某一次梦境,大片大片的灰黑包裹全身,天空和地面连成一片,没有方向,也没有出路。好像下一秒,她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但是,比死亡和消失更可怖的是绝望。
从很早以前,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道理:一旦放弃求生的希望,这片土地就再也容纳不了她的灵魂。
猝不及防地,司诺抬起眼皮,如同被撕裂,手不自觉撑到地面,钝痛从手掌蔓延……可眼前的景象,令她整个人呆住。
周围,是齐膝的杂草,低矮的灌木,以及高耸的大树,它们一层层一片片向外铺展。而在她头顶半米高的地方,几丝光线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缝隙挤进来。
三根树枝插入周遭泥土,以她为中心围合。树枝的顶部架着另外的树枝,铺上了层层树叶,遮盖了几乎所有直射的光芒。
一个简易凉棚,只为她一人搭建的凉棚,刚刚好遮盖住她的全身。
可是热气却从四周蒸腾而来。她的嘴皮干得破开了好几条裂缝,嗓子被火灼烧一般热辣疼痛,脖子像被人狠狠掐住,胃仿佛自己在打转……
***
细碎的脚步声隐隐约约响在林木之间,是越过灌木、踩弯清脆杂草的声音。
司诺恍然抬眸,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快步靠近,“你醒了!”
是三十三!
厚厚的防护服让他的声音变得瓮瓮的,可那种平和温柔的语气一点没变。烈日、闷热、烦躁,似乎不能影响他半点心绪。
他双手捧着一片大叶子递到她面前:“喝水。”
一听到“水”,司诺的身体和脑海同时被唤醒。她摇晃着撑住自己,撕开干裂的嘴唇,就着三十三的手凑过下颚,却猛然顿住。
树叶的边缘比中心盛水的部分颜色深了许多,轻轻一晃动就能发现裏面的水透着淡淡的昏黄。
“你……”她一出声,嗓子干得生疼:“在哪裏找的?”
三十三看向某个方向,“那边有个小坑,积了些水。”
她猛然紧张起来:“你喝了?”
“没。”三十三的眼睛就算隔着防护服的护目镜,也显得无比真诚:“这是我能取出来的全部,你先喝。”
司诺摇头,抬起沈沈的手臂,覆在他防护帽上轻轻拍了拍,“幸好没喝,不然过不了几天,你就会当妈妈了。”
三十三不明所以地看着手裏的水,没理解男人怎么可以做妈妈。
司诺强撑着精神,对他说:“在野地或丛林裏,无论是小坑还是大洼,或者以前的养鱼池、蓄水池,只要是不能流动的死水,就会有很多我们看不见的虫卵。喝下这样的水,它们就会在你肚子裏把你的胃、肠当成食物,然后……”
“啪——”一声,没等她把话说完,树叶和水都被扔了老远。
司诺不免嘆声而笑,昏沈也不那么明显了。
三十三取下防护面罩,突然指了指她的脖子,“这个怎么取下来?它在你脖子上勒着。”
怪不得呼吸困难!司诺猛然一把扯下颈环扔飞,又顺手把他的手环一并拆下丢开。
三十三微微惊讶,张了张嘴没有问出口,忽而脖子轻轻一沈,一副黑色颈环扣了上去。他的脖子又细又长,颈环丝毫遮挡不住他迷人的喉结。
司诺慢慢地戴上自己的手环,压着嗓子道:“忘了告诉你,那是没有激活的手环和颈环,根本起不到约束力。”
一股淡淡的体香随着司诺手腕晃动似有若无地窜入三十三的鼻息。他完全不知道这东西之前是被藏在了哪裏。
“从现在起,你正式成为我的奴隶。摘取颈环的方式只有一种,那就是输入预设密码。一旦输错或者暴力摘取,内置的微型炸弹就会爆炸,你的后果便会和那个小女孩一样。”
三十三刚刚触摸到颈环的手顿了顿,又乖乖地抽离,然后轻轻回了声:“哦。”
“还有,你不能离开我五百米范围之外,也不要试图杀我,还必须保证我得好好活着。”她把手环对着他晃动,“手环连接着我的脉搏,一旦颈环检测不到,就会识别为我已死亡,炸弹同样会爆炸。”
三十三环起双臂抱住双膝,没看她一眼,“哦。”
他很不开心。他刚刚救了她,贴心地搭起凉棚,费心费力地到处寻水。可一转头,就被恩将仇报地戴上了颈环。
司诺看出他的情绪。可她……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奴隶贩子,又为何要在乎一个奴隶开不开心。
“可是……”三十三突然抬头,目光投向远处的树顶,那裏有光点往下渗透,“只能在五百米范围之内,我怎么找水给你?”
司诺被问住了。三十三更不开心了。
***
闷热的树林裏,一边的光线比另一边更亮了一些,这意味着太阳已经离了正中,走向日落的方向。
天黑以前,必须找到合适的栖息地,还得找到充足的水源,否则……司诺很怀疑自己撑不到明天。
她心一横,把被三十三拉扯到腰部的防护服又重新套上。拉上拉链的一瞬,一种被命运箍在了缝隙裏的感觉布满全身。
她撑起双臂试图起身,刚刚离地,又重重倒了下去。一只手臂快速越过后颈,护住了她的头。
只一瞬,三十三便收回手,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闷的哼声。
司诺回头,看向身后。大树的树干上有一块凸起的疙瘩,正好在她头能接触到的高度。而三十三手背上厚厚的防护手套明显凹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