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一片,连绵远去的遥远树顶和一片金黄薄云连接在一起,镀上了一层微妙的色彩。
日落即将降临。
三十三也在这时完成了木头储水罐的制作,把大木罐裏的水倒进去,又用大小刚好的木塞塞紧,蹲在她身侧眨着眼睛满脸欣喜,就像是在求表扬。
“真好。”她从不善夸人。
但是三十三却高兴地抱着膝盖笑得双肩轻轻抖动。
风渐渐增大,吹得周遭树叶灌木沙沙作响,一种淡淡的潮气弥漫开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得找个地方隐藏起来。”司诺抱着三十三辛苦劳作的成果,向四处张望:“丛林裏的夜晚并不太平。”
“树洞可以么?”他指着高处的一棵树,“我刚才在那裏发现一个树洞,挤得下我们两人,只是……有点潮。”
一棵树长在两人高的土壁上,一小部分根茎冲破了土壁竭力向外生长。而那个树洞正开在土壁之上,朝着小溪的方向,被粗壮的树藤遮住了大半。
一个绝佳躲藏地。
潮湿,并不会致命。
三十三很快地从周围折断十几根树枝,横插在背包的背带裏爬了上去,不一会丢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树枝,又倒倾身体探出手来。
司诺看着他笑意盈盈的双眸,和他伸向自己的手,不由产生了很深的错觉:他真的是个伤号?
黄昏的氛围越来越浓,司诺也不再等待,攀着凸起的大树根茎往上攀爬,而后用力够到三十三的手。
他的手指又细又软,但是掌心部位却有着厚厚的老茧。
如果他的生活同奴隶一样在苦痛中挣扎,那他应该连手指都是粗糙的。如果他过着吃喝不愁的日子,他的手应该光洁无比。为什么老茧偏偏在手掌?
司诺的手收了收,试图通过摩擦更加细致的感受一下,恍惚之间一股极大地力道扯得手腕生疼,再一瞬她已经被三十三提了上去。
失去借力,没看清落地点,司诺整个人向前扑去,将三十三向后推倒,头更加不争气地撞在他的胸口,发出闷闷的一声“砰”。
又……第四次撞到了倒霉蛋三十三。
三十三所有动作突然停止,就连呼吸都变得钝然。
额头轻微的触感让司诺瞬间紧张,她很担心他会在这熟悉的碰撞中突然恢覆记忆。
早知道,就让修检查一下了,谁叫她为了阻止修拐走三十三,死死盯着两人不给他们接触的机会呢。
懊恼了好一阵,三十三也顿住了好一阵。
他的肩膀撑起,两只手扶住她双臂,两条腿却直直地蹬着,一半还在树洞外。
司诺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瞪得大大的黑色瞳孔。那双眼中散布着浓烈的惊诧和恐慌,像一只被欺负的小羊羔一样不知所措。
有一瞬间,司诺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悄悄撕开,扯着心臟猛烈跳动,一朵小花在跳动中慢慢盛放。
她看着他惊慌的眼睛,眉眼弯弯,对他笑了笑。
只这一笑,三十三立时僵直地朝后仰去,眼睛直直瞪着树洞上方,眨眼都停顿了。
他紧张得僵住了。
司诺哭笑不得:也……太容易被推倒了吧。
***
想起离开工具集市前修给三十三的忠告,司诺决定收敛一点,以免吓坏了他。
她翻身坐起,靠向一旁,背椅着树洞壁偏头看向外面,註意力却悄悄落在他身上。
继续僵直了几秒钟,三十三突然缩回双腿坐直起来,像极了一种古老的发条玩具,扭一扭重新註入活力,然后弹起来。
司诺唇角微弯。
三十三朝外挤了挤,“你去裏面吧。”他的声音小得如同一道微弱的气流。
但司诺还是听见了。
她朝裏挪去,每挪一下,三十三就努力朝外挤一下,用尽所有努力不跟她接触分毫。
她又挪了挪,手臂有意无意撞在了三十三的腰间,下一瞬她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僵直,垂在身侧的两条手臂不自在地绷了起来。
潮气在树洞裏蔓延,扑向司诺的鼻尖。但是树洞的裏面垫着厚厚的树叶,她平时用来铺平睡觉的软垫被折迭起来扑在上面。
真是个贴心又讨人心疼的家伙!
司诺决定不再逗他,把软垫拖到树洞中央,自己坐在了左边,把右边空出来。
三十三的眼睛猛烈眨动。他懂,但是不敢动。
司诺只能自己伸手拽过他,强制他坐在自己身边,再把树藤一根根拨开,将树洞口遮盖起来。从外面只能看见相隔两指宽的树藤垂挂着,从裏面朝外望只剩黑蒙蒙一片。
一声尖利的野狼嚎叫声穿破重重深林,响彻整个夜空。
夜终于降临。
野狼叫声仿佛是一个集结号,各种尖叫随之而起,期间夹杂着一两声惨嚎,鼓动脆弱的耳膜。
夜的惨烈,在丛林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