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二胡的人还在拉,声音像扯锯,在锯天空。伊娃不拍照了,近去说:大爷,你能停止吗,那边在打电话,重要的电话,你这样拉二胡会影响别人。拉二胡的人手没有停,拿眼睛瞪着。伊娃说:我说的不对吗,你还瞪我?!陆以可过来把伊娃拉走了,说:那不是瞪,你没发现他一只眼睛是假眼球吗?伊娃还有些生气过了一会儿,问陆以可:是海姐的家入病了吗?陆以可说:是我们的一个姊妹,叫夏自花的,你认识不?伊娃说:你们众姊妹我只知道三四个,夏自花的不认识,病得厉害吗?陆以可说:是白血病,人已经躺下起不来了。医院要给她输血小板,但肯献血小板的人很少,得病人家属去想办法,夏自花就只有老娘和一个孩子,老娘严重的风湿腿,孩子才二三岁,他们怎么想办法?伊娃唏嘘了半天,倒想起在茶庄见到的老太太和小男孩,便问夏自花的老娘是不是白头发,孩子很皮,一对招风耳?陆以可说:耶,你知道?伊娃说:早上我见他们在茶庄。陆以可说:只要在茶庄见过,肯定就是,老太太得了个偏方,每过三四天就去那儿用蜂要螯腿的。伊娃说:哦,我就疑惑茶庄怎么还养蜂的?陆以可说:城里是不允许养蜂的,夏自花为了给她娘治病,特意去街道办申报了的,但要求蜂箱必须架在高处。茶庄原来是两个店铺,西边的店铺就是夏自花的烟酒店,蜂箱也就架在楼二层的窗下,后来海姐接了两不店铺变为茶庄,蜂箱便一直还保留在那里。陆以可说着便叹息起来,说:咳,本该是夏自花要伺候她娘的,如今倒是她娘拖着病身子来照顾她和她的孩子,可怜的。伊娃说:是可怜。那孩子的爸爸呢?陆以可却不说话了。伊娃愣了,以为是孩子的爸爸去世了,或是夏自花离了婚,就说:是不是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陆以可说:这倒没啥,只是我没见过孩子他爸爸,夏自花从来没提说过,我也是不会问的。说了,看着伊娃笑了一下,说:或许海姐知道吧。伊娃闭着嘴嗯了嗯,也就转了话头,说陆以可脚上的平底鞋好看。
任何人有了手机,手机就是了上帝,是神,被控制着也甘愿被控制着。海若就一直在打电话9她每打一个电话开头都声调很高,似乎在训斥,接着就声音软下来,步子踱来踱去,后来转起圈子了,像乡下的牛在推石磨。牛推石磨怕牛晕,得用黑布蒙了牛的眼,海若是转得久了便举了头望天。伊娃和陆以可在等着,伊娃说:她咋有那么多的电话?陆以可说:可能在请求给夏自花调换一个单间的病房吧。伊娃说:求人还那么强势的?陆以可说:你不知道,她老是给我分配活,即便要让我给她帮忙,她也是先把我镇住了然后才说事的。大前天茶庄急需几个劳力,要我派几个工人去,她给我打电话,开曰就是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是我生意比你做得好,还是我漂亮,你嫉妒啦?我说没呀没呀,你生意就是比我做得好,你就是漂亮。她说那我的微信你为什么不点赞,十天了你也不来茶庄?我说你的微信我还没顾得看哩,今天还想着就去茶庄呀。她说你现在就来,来时带上四个工人。伊娃说:那你带了工人去了?陆以可说:去了呀,不去好像我理亏似的。两人就笑起来。
,海若还打着电话,拿眼睛往这边看,好像龟话要结束呀,却又停在那一行冬青前,一边继续打电话。另一只手就地掐冬青叶子。电话打了三分钟,一枝条上的叶子全掐光了。伊娃便走过去,说,冬青疼啦!海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掐叶子,也终于电话打完了,长长吁口气,却指着陆以可说:你给伊娃说我坏话t?!陆以可说:说了,说你应该把手机砸了!海若说:砸你个头!扔过来的却是她从口袋掏出来的茶叶筒。陆以可接住,说:送我的?海若说:白茶!陆以可说:要送白茶就送白牡丹茶饼么,熬茶饼加点盐,味道才好哩。海若说:不肯要了就拿过来!伸手来夺,陆以可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招呼着去西门里的虾塘店去吃虾。海若说:你还真要给伊娃接风呀,要吃就去家大酒店,把大伙都叫上。陆以可说:吃大餐以后有的是时间,今日你二位到我这儿了,咱还是吃虾。
因为去虾塘店路不远,那里又不好停车,三人就步行着去。
经过一条横巷,两边墙上有白灰画成的圈,圈里都写着个“拆”字。而那些大杂院没有了大门,里边除了几间砖墙脊瓦的正房外,充塞了高低宽窄的棚屋。棚屋有的是水泥抹的顶,有的是塑料板搭成,还有油毛毡的,上边压着木条和石块。屋棚下堆集了各种东西:三轮车,自行车,砖垒子,作废的门框,旧电视机,大小不一的陶盆里长着鸡冠花,兰草,仙人球。伊娃往里看的时候,院子里有人也往出看,伊娃就把目光避开了,移到一棵并不粗的柿树上去,想象着到了冬天,树梢上还有一颗柿子,那是留给乌鸦的。陆以可说:海姐,这些大杂院都有门墩,上面雕刻着各种图案,谁要是拍照了出一本图册,也是一份城市历史的记录。海若话到口边,手机又响了,但立即黑了屏,说:没电了,把你手机给我。陆以可给了手机,海若快步向前去回拨了通话。伊娃说:这是要拆呀?陆以可说:拆呀。伊娃说:也该拆了。回头望了望远处那幢高楼。陆以可猜摸了伊娃的意思,说:伊娃伊娃,你听不听一个故事,是关于这里的。伊娃说:听呀,洗耳恭听!恶作剧地还真搓了搓耳朵。
陆以可就说起来。那可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就在那棵柿树下,围着一堆人。:有一位姑娘本来是路过的,她才没有兴趣凑过去看热闹,却这时有声音说:你来呀,来呀。声音好像是从人堆里发出的,声音又挺怪怪的,她就顺脚近去,人堆中原来坐着一个修鞋匠正给人修鞋。修鞋匠头低着,嘴里嘟嘟峨囈,当把亠只鞋钉好了掌子,往身边的木箱上放时,抬起了买来,那一瞬间,她看了他,他也看了她,她就惊住了:父亲!是父亲?!那是往脑后梳的发型呀,因为额不宽,头发又浓密,只能往脑后梳着好看的。而且是大鼻子,截筒形的那种,嘴唇很厚,两角还稍稍卞垂。这就是父亲啊,年轻时的父亲,这样的形象一直在她的记忆中。她没有叫出声来,还是看他,他好像也知道她看他是她的父亲,又伸手把木箱上的鞋拿起来重新放好,脸还是仰着,意思是让她再看看,然后才低下卖去修另一只鞋。
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三十多年啊,但他就是她的父亲,难道世上有和年轻时的父亲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或者是再生人,是父亲的又一世也三十多岁了?!
姑娘退出人堆,回到所住的宾馆,一个半天和一个整夜,脑子里都在想这件事。不管是酷似还是再生人,为什么在这个城市遇见了他?虽然当时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可他脸上的神色分明是他和她是有着关系的表情么。姑娘想着他必是固定地在那里修鞋,她还要去看他,但她奇怪地连病了三天,等到三天后去了那里,他再也没有了。她越发相信那是父亲来昭示她什么的,于是就留在了这个城市,买下了这个街区的房子。
伊娃听着这个离奇的故事,浑身都战栗了,睁大眼睛看着陆以可,说:啊,那个姑娘呢,那个姑娘是谁?陆以可说:就是我。伊娃说:陆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故事呢,它让我害怕,也太伤感。陆以可说:你不是疑惑我怎么就住在西涝里吗?伊娃一下子抱住了陆以可,脑袋搭在她的肩上,脸像烤着了一样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