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孩坐在一位大约30岁女子的腿上,大概是妈妈,旁边还紧挨着两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子。妈妈也许是想趁着坐车的空档检验下孩子的语文功课,当然这种当众检验里也多少有些炫耀的成分。
男孩的背诵虽然稍有磕绊,但整体流畅,当他把《江雪》完整背出来的时候,徐至夏清楚地看到了他妈妈脸上那带着骄傲的神采。旁边的两个女子也接连夸赞。
“哎哟,宸宸真棒!”
“你家儿子这么小学习就这么自觉!我家的学习习惯太差了,天天在后面追着也没用……真能气出病来……”
男孩妈妈脸上越发神采飞扬。而男孩本人,也坐上妈妈腿上雀跃起来,但脸上又带着这个年纪惯有的天真与懵懂。
以男孩的年纪,对于诗歌的学习更限于机械记忆,背诵可以,但要理解,恐怕要花上很长的人生。
徐至夏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首诗,她现在的工作和文学也全无关系,没有人会闲着没事聊诗歌。诗词对于她而言,已经早早地封存于高考那年。
当然凭着学生时代强力灌输所烙下的印记,她现在提起这首诗也依然能够完整且顺畅地背诵下来。徐至夏也不记得当年她的老师是如何解读这首诗的,但想起《江雪》,她脑海中总会产生一个大致模糊的印象:
空旷寂静的广袤天地里,大雪覆盖了一切。江面冰封,只有一处破碎的洞口可见下面凝滞的水流。洞口上方是长长的钓竿,钓竿的另一头是一位身披蓑衣的老人。白雪不时在老人身上落脚,但老人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在等什么,时间也仿佛在这里永远停驻了。
徐至夏不知道,千年前柳宗元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首诗的。年少不识愁滋味,现在的她再次听到这首诗,想到这幅画面,感受到的是彻底的孤独。
对,孤独!这难道不是一首藏头诗吗?!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千……万……孤……独……”!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徐至夏一时有些激动,她赶紧拿出手机搜索,才惊觉她不是第一个发现这首诗中隐秘的人。早有人提出这是藏头诗的想法,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过度解读,总之这已然不是什么“隐秘”。
有点失望,还以为自己突然生发出了什么天才的想法,原来是别人早已争辩过的话题。
就在这时,地铁报站“徐家汇”到了,又是一个换乘的大站,很多人下车,正好旁边空出了两个位置,徐至夏赶紧坐了过去。虽然她还剩下三四站就到了,但……一天的工作太累了,不仅身体,还有心理,所以能坐一会儿是一会儿吧!
坐下的那一刻,她余光中隐约看到斜对面一个黑色的身影有下车的动势,但最后又回过了身。
不知道什么情况,也许是看错站了。又或者年轻人常常因为沉迷于手机而没及时听到报站,等发觉的时候,车门即将关闭,来不及了。这时候也只能将错就错,等到下一站再说。这样的窘况,徐至夏也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终于有了一个安稳的座位。对于坐着的情况下,地铁上的人们也有着充分的默契,为了避免面对面的尴尬对视,人们或者低头看手机看地面,或者望向空中,又或者干脆闭眼。
但是……徐至夏突然注意到,她……是在哭吗?
在徐至夏的正对面,一位女子衣着简约大方,卡其色毛呢大衣,黑色长靴,稍许凌乱的头发。年龄难以透过口罩猜出,但目测比自己要大上几岁。此时的她正着抬头,闭着眼睛,但徐至夏清晰地看到从她眼角流下的无声之泪。
徐至夏不喜欢多管闲事,也早已深谙大城市的社交规则是“彼此互不打扰”,但看着对面女子默默流泪的样子,不知为何自己心里泛起很多酸楚。虽然知道这样一直盯着对面很不礼貌,但是不知道是什么驱使着自己,使她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对面女子身上移开。
一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会让她在地铁上,在一个算是公共空间的地方流泪呢?可能会有很多原因。
大城市中打拼的成年人,情绪犹如一根丝线,脆弱、易断。有时候也许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就足以让人瞬间崩塌。
比如加班到很晚想要顺路去便利店买一个自己喜欢的饭团垫饱肚子,却发现已经售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