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载着孙立人几人的快艇准时进入香港水域。一艘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的货船早已等候在约定地点，船舷边站着几个穿深色衣服的人，手持信号灯，在雨夜中发出有规律的闪光。
船老大放缓速度使小艇慢慢靠上去，上面的人放下舷梯，孙立人扶着张晶英登上货船，周明德紧随其后。
船上的接待人员很专业，没有人多话，只是将他们引入一间收拾干净的船舱。
张晶英坐在船舱里，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攥着孙立人的衣角。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好似还没从刚才的情景里走出来。
孙立人默默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目光望着船舱外漆黑的海面。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大的波澜，但那双紧握着床沿的双手，指节已经泛白。
敲门声响起：“孙将军，我是情报局行动组特工文鸢。”
孙立人打开门，一名身材高挑的漂亮女子映入眼帘，只见她手里端着热茶和干净的毛毯。
“多谢…”孙立人点点头，接过对方手里的东西。
文鸢将毛毯轻柔地披在张晶英身上，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慰道：“现在船已经起航，十五分钟后驶出香港水域，直接去新加坡，你们已经安全了。”
孙立人颔首低眉，忽然问：“岸上接应我们的人呢？那个代号‘明楼’的，还有那个联络站的负责人，他们有没有消息？”
文鸢沉默了片刻，还是如实说道：“还没有，按照行动守则，任务结束后六小时不得随意联络，局长那边也在等消息。”
孙立人没有再问。他把目光投向船舱外漆黑的江水，雨点打在舷窗上，像无数颗透明的子弹。
几小时后，夜已深……
今晚的广州注定是一个不眠夜，到处充斥着爆炸和枪声，无数军警特务在街道上奔走与呼喊，到处搜查可疑人员的踪迹，而全城老百姓躲在自个儿家里不敢出门，生怕一个不好被牵连其中…
货轮驶出香港水域后雨终于停了，海面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波涛在船尾翻涌出白色的浪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只是一场噩梦。
但孙立人知道，那不是梦。那些在雨夜中倒下的身影，那些替他挡下追兵的陌生面孔，都是真实的。
他坐在船舱的床沿上，张晶英已经裹着毛毯睡着了，呼吸均匀，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逃不开那份惊惧。孙立人没有睡，他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码头上，那个代号“明楼”的特工独自面对追兵的背影，瘦削而决绝，像一堵单薄的墙，硬生生挡住了十几支枪。
他叫不出那个人的名字，甚至记不清他的长相，只记得他转身时说的那句话：你们先走！
四个字，分量重得像一座山。
“唉…”孙立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自己何德何能，值得这些人去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很轻。
“孙将军，您睡了吗？”是文鸢的声音。
孙立人起身打开门。文鸢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爽的深色作训服，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平静，但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睡不着。”孙立人摇摇头：“进来坐吧。”
文鸢犹豫了一瞬，还是走进了船舱。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保持着军人的姿态，目光扫过熟睡的张晶英，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没事吧？”
“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孙立人坐回床沿，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那个让他久久不能平静的问题：“岸上那些人，有消息了吗？还有你们情报局的特工情况都怎么样？”
文鸢垂下眼睫，似乎在斟酌措辞。
或许是女人的敏感直觉，她能深刻感受到对方那平静外表下透露出来的不安与愧疚。
“明楼有消息了。”文鸢缓缓开口：“他受了伤，左臂和肋部中弹，但被我们的后续接应人员救了出来，目前正在香港的一处秘密联络点养伤，性命无碍。”
孙立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这是他今晚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只是…沙面联络站的老林，和随行的几位行动处人员都牺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