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是一个喜欢拖泥带水的人,但在这个问题上，他却罕见地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究竟是为了他那个一无是处的弟弟，还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按理说,在对待尤莉这件事上,他并不应该有什么私心。他不是贺星沉，不会为了美色和感情而影响判断,况且尤莉和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就算尤莉身上真的有什么可以影响人心智的魔力,也很难影响到他。
但他还是被尤莉吸引了。
他很清楚，尤莉利用了贺星沉。现在的尤莉和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为了逃离贺家而从楼顶摔下、落进他怀中的仓惶少女早已不同,他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在她的身上有什么变了，却又有什么是从未改变的。
也许正是这矛盾的一面才让他有所犹豫,让他难以割舍,让他想要了解更多。
但贺云息同时也很清楚,他不能再深入了。
否则他就会无法控制地变成那些人，变成他自己最厌恶最不齿的模样。
所以,即使是为了自己——也要让尤莉离开。
贺云息眉头微蹙，英俊沉静的面孔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纠结复杂。
尤莉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没有出声打扰。她摸了摸琥珀顺滑的头发，又捏了捏琉璃柔软的脸颊,最后将目光定格在高高的芦苇丛中。
有谁在那里，某个她很熟悉的人。
她目光渺茫地凝望那个方向,直到贺云息张了张唇。
“我……”
“嗯？”尤莉回过神。
贺云息目光微沉：“你在看别的地方。”
“所以呢？”尤莉柔柔轻笑,眼波里浮荡着虚幻的温柔,“你的回答是什么？”
她无视了他的话。
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但贺云息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一丝微妙的失落。
她刚才看的是其他方向，心里想的也是其他人。
如果让贺星沉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受不了。
还好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他。
……还好是他。
贺云息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情绪，转而再抬眸时脸上已经恢复平静。
他定定地看着尤莉，开口道：“我让你离开，你可以不告诉贺星沉，是我放你走的吗？”
尤莉微怔，而后由衷地笑了：“当然。我一定会躲得远远的，让你们任何人都找不到我。”
闻言，贺云息也想展露一个安心的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不用勉强自己了。”尤莉脸上带着笑，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们就此别过吧。”
贺云息看着她，过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再看尤莉，直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一踩油门，头也不回地驶离此地。
看着那辆黑色的跑车逐渐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消失，尤莉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口气。
“讨厌的家伙终于走了，姐姐又是我们的啦！”琥珀开心地抱住尤莉的胳膊欢呼道。
琉璃见状立刻板起小脸教育琥珀：“姐姐不是我们的，是少爷的！”
“是少爷的也是我们的！”
“是少爷的！”
两个小家伙嚷着嚷着又吵了起来，尤莉无奈地看着他们，刚想劝架，就听到有什么声音从芦苇丛后传了过来。
是枝叶和苇杆被压过的声响，清脆缓慢，混合在微冷的风里，一如他们初次相遇时听到的细微动静。
下一秒，一阵风将近人高的芦苇轻轻吹开，露出那张美丽而熟悉的脸。
泽维尔，果然是他。
“莉莉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泽维尔坐在轮椅上，那双宝石般的眼睛依然被布条遮住，他托着下巴，懒懒的语调里含着轻盈的笑意，“她是她自己的。”
“哎～怎么这样……”
“好吧，连少爷都不能得到姐姐，那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琥珀琉璃两个小家伙听到泽维尔这么说，纷纷遗憾地叹气，夸张的表情纯真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们的小脑袋。
但尤莉的注意力并不在他们身上。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泽维尔，忍不住轻轻开口：“你怎么也来了？”
泽维尔闻言，轻轻一笑：“你该不会以为，琥珀琉璃真的会瞒着我吧？”
原来是这两个小间谍。
尤莉嗔怪似的、温温柔柔地瞪了琥珀琉璃一眼。
两个小家伙心虚地低下头。
“那也不需要你来。”尤莉垂下眼睫，低低地说。
她怕泽维尔出手帮她，这样她欠他的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还不清。
她很怕……自己会越来越离不开他。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