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是已经知错了一样,飞落到女孩的肩膀上。
斜睨著一人一鸟的互动,北冥有鱼讶异地直眨眼睛。
武妖天生比一般的飞禽走兽更富有“灵性”,女孩长久以来生活在武妖之境,也见过村子里饲养的家禽和宠物,能够很好分辨两者的“灵性”高低,而那不仅是指聪明程度,亦指举止与人相似的程度。
然而,“灵性”高如这只暗鸦──小呆的武妖还是非常罕见。
有一个这样子的说法,天生灵性越高的存在于武道一途会走得更为顺畅,这也是为什么人类比其他生物更有“资质”的原因。
或许这只暗鸦也属于质资较高的吧。北冥有鱼脑海里转著这些想法,脖子倏地传来稍显冰凉而柔软的触感。
那正在触碰她的东西很快就温暖起来。
她依循感觉转眼看去后,就看见原来是暗鸦的杰作,它正用脑袋推拱磨蹭著她的脖子,还求饶般瞪大圓嘟嘟的双眼望过来。
“小淘气鬼,下次不许碰我的耳朵了。”
北冥有鱼面无表情地推逗著小呆的脑袋,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诉说著已经原谅对方的意思。聪明的暗鸦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呀──呀──”地叫了两声。
两人能够相处融洽,齐归元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了。
“小呆,还认得回家的路吧?”
听见自己主人的问题,黑鸦拍了两下翅膀。
会是在表达知道吗?女孩并非太懂,反倒是齐归元“嗯嗯”地点著头,摆明是理解了那些由单音节组成的句子之含义。
“我想想啊……”
齐归元重新把视线投向女孩,突然开始思考事情。
“大概十天后,你放飞小呆一次,让它记记路吧。我怕久了它认不出回家的路。”
他最终如此说道。
认不出回家的路?北冥有鱼反应迟钝。
“它……不是很聪明的吗?”
“呃……”
像是说漏了嘴般,齐归元面色一僵。
“其实他也很爱玩……我怕它玩多了,就忘家了啦。”
所以说它根本就不可靠就是了呢……北冥有鱼叹了口气后说道:
“好吧。”
齐归元又再干笑了几声,看起来很困窘。
“这里还有一些纸。”
快速带过话题是消除尴尬的好方法,齐归元一股脑地将一些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东西塞向北冥有鱼。她把仍紧紧抱在胸前心法放在脚边,空出手悉数接下所有东西。
“你信写好对折三次,塞进那个特制书箱里让它背著就好了。”
北冥有鱼听了低头看向怀里,果然在那堆被逼抱住的东西之中看见一个由竹篾编成,形似书箱的物件。她还看见了笔墨砚──写信的必须品。
“一些小物件也可以。最多一本书的重量吧,太重的话它可飞不起来,就算飞起来也飞不远,难说会不会饿死在路上。”
听著齐归元话,北冥有鱼自怀里满溢出来的杂物都暂时安顿在地上。
小呆的能力可以说是出众,一般信鸽只能传遥纸条──信或许勉强可以,至于还能带一些小物件倒是相当稀罕了。
不过,可能是齐归元那种千叮万嘱的态度所衍生的错觉,北冥有鱼却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它很不堪的感觉。
──信吗?
该写点什么呢?女孩茫然地试著想像自己写信的情景,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我不懂字。”女孩不无灰心地说。
每每失落沮丧,她脑袋上一双毛茸茸的耳朵总会往前半折叠起来。那种灵动真的可爱非常,齐归元不知道有几次差点忍不住伸手去到触碰了。
“我会准备一些教材寄给你自学,我会分批让小呆带给你。”齐归元温和地说。
如此看来,他可以说考虑得十分周全,几乎快要到滴水不漏的地步了。
“所以别著急,慢慢来。”他温声细语。
日轮之辉错落,映得女孩眼前青年的脸容忽明忽暗。
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温柔,他不是觉得我很麻烦的吗?她还没有忘记初遇时,青年把她形容成麻烦的那句话。
然而,他现在为什么又──
“我会帮你的。”
──说出这样子的话?
“帮我……”
女孩仰望青年。
“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是因为可怜自己吗?北冥有鱼猜度著,不想这是就答案。她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她不需要青年的怜悯,因为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和青年的关系不再平等,一如武妖和人类一样。
“哎呀哎呀,你问了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啊……”齐归元夸张地睁大眼睛,头痛似的揉了揉额角,“愁啊……”
“会很难回答吗?”北冥有鱼不懂。
齐归元忍不住失笑。
“说起上来,这不是你主动想我保护你的吗?”
就仅凭自己那近乎是为他添麻烦的请求?北冥有鱼愣住了,难以置信地张开嘴巴。
“这……已经超出了。”
“或许是吧。”
齐归元戳著自己下巴思考了片刻。
“我一直觉得武妖和我们没有什么分别……”他沉吟著,“也不是说什么伟大的理由,我其实也挺自私的。”
他又笑了。
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满溢著光辉。
“不过,我想看看。”
齐归元单手遮阴,眺望著天空彼端。他的声音彷佛都飘远了。
“我想看看,看看你能不能获得幸福。”
“幸福?”
把远天云端的视线拉了回来,齐归元看向女孩。
“因为不想承认啊……”
苦笑真不适合他呢……这是北冥有鱼当下最直接的感想。
“这个世界明明如此广阔……你知道吗?武妖之境可能很大,但华朝更大,这它们比起整个世界就不值一提了,再更遥远的东、西两方还有更无垠的天地,而它明明是如此之大,却容不下区区的‘武妖’那不是更奇怪的事吗?我不想承认,真不想承认它是如此地……狭窄而有限。”
世界究竟有多大的问题,北冥有鱼并非很感兴趣,也没有想像过。
“你是个悲天悯人的人吗?”
“不,我是个自私的人,只是同病相怜罢了。”
明明有著如此让人羡慕的一切?有天赋、出身名门正派,样貌……不算得上很好看,但属于清爽耐看的类型──总的来说不差,还不蠢,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和自己同病相怜呢?
然而,他不像在说谎。
北冥有鱼能够由他言语里寻觅到深深的惆怅。
“我这里怪怪的。”
齐归元就地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敲响了自己的脑壳。北冥有鱼面露古怪地俯视著他的动作。
“……你挺有自知之明。”
“喂,再怎么说也给点面子否定一下啊!”
总之,齐归元先不爽地反驳一句。
“我啊……总是喜欢改良功法。给你的心法也是我改良的东西,我给师父看过,他给我的评价就只有‘狗屁不通’四个字,还说什么始祖流传下来的功法,怎么可能有这种缺点云云……我当时反驳了一句,难道先出现的东西就是对的吗?结果就被罚了闭门思过半年,几位长老还认为这是罚轻了,要求加至三年。”
你应该能明白那种感受吧?他苦笑著询问女孩,想要借此获得安慰。如此一来,女孩点头说自己明白的那一瞬间,浮现于他脸上的感激就不难理解了。
“他们都觉得我是错的,我也告诉自己别做多余的事了,但却无法自拔啊……总是不自觉就研究起来,发现一些不合理之处时就想要改良。”
这大概是所谓的醉心、执著于一件事吧。
“你觉得这跟武妖备受歧视和逼害的境遇一样?”
“我觉得是一样的。”
可能是阳光的关系,他笑容有点模糊。
“不过你比我要难过得多了。虽然不大好,但是……这也让我获得一点慰藉……‘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不被理解的存在啊!’这样。现在一想,我的度量只有小肚鸡肠的程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