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门口前,雪麒麟正好碰见匆匆忙忙出门的水云儿。
“──我去见一见故人”
当她惊讶地询问水云儿出门的原因时,只得到这个回答。
咦,小云在长安还有故人?现在都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会这么匆忙去与人见面呢?虽然对此感到好奇,但是雪麒麟并没有深究,她总不可能厚着脸皮跟去吧?
由于时间已经接近黄昏,她特地叮咛水云儿几句“自己小心”、“早点回来”之类的。在水云儿笑着连声答应后,雪麒麟便与她别过,径自穿过客栈的大门。
不知道小七醒了没呢?睡了一整天怎么着也该醒了吧?要是醒了,我又该怎么跟她说才好呢?雪麒麟一边烦恼该如何解释宫天晴的事情,一边朝租下的院子前进。
这时,她只凭着下意识来迈动步伐,完全没有留意周边的环境,结果──
“噢──!”
她刚穿过院子的大门,便马上撞到某个一堵墙似的东西,向后踉跄了几步。
“这里怎么突然有堵墙啦!”
勉强在一屁股坐倒在地前站稳后,雪麒麟揉着被撞疼鼻头,抬头望去,晕开了斜阳昏黄色的墨黑发丝马上刻进眼底。
是齐绮琪。
沐浴在赤红的色彩中,她身影的轮廓显得有点模糊。
“哎,原来是小七你咩!怎么样啦,睡了一个白天,应该──”
“麒麟,你去哪里了?”
齐绮琪漠无表情地低头望向雪麒麟,语气毫无起伏──显然,她在生气,头上的呆毛都竖起来了。
“呀──!”了一声,雪麒麟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呃……就是出门逛逛咯……”
雪麒麟眼神游移,没有把宫天阳的事情告诉齐绮琪,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闻言,齐绮琪沉默了一会儿。
“去哪儿逛?”
“就街上咩。”
“你出门为什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呀,你不是在睡觉嘛,我想着你睡得那么沉,就没有叫醒你咯……”
虽然雪麒麟说的基本上都是事实,然而她还是对齐绮琪有所隐瞒,说话不免有点缺少底气。说白了,她就是在心虚,连直视齐绮琪都不敢。
哎,自己真不会撒谎呢……即使是善意的谎言,但只要对象是齐绮琪,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雪麒麟的言不由衷,齐绮琪再度沉默下来,然而双颊却越来越红、越来越红,身体也莫名地抖动起来。
“──那你不会用写的吗!”
这一瞬间,齐绮琪失去了一贯的仪态。
她肯定已经不再顾及旁人眼光了吧,否则她绝不会像个疯子般歇斯底里地当众咆哮出声。
“给我留张纸条就这么难为你吗!”
齐绮琪瞪着雪麒麟,鲜红色眸子里有涌动的怒火,似乎随时都要夺眶而出,将眼前的女孩吞噬。
怎、怎么生气了?雪麒麟懵了,狼狈地后退一步。她对于齐绮琪生气的原因一头雾水。
“你们为什么都这样子!”
齐绮琪脚步虚浮地后退一步,摇摇欲垂的样子彷佛随时都会倒下。雪麒麟提醒她小心,并伸出手想去扶她,结果被她一掌拍开。
雪麒麟怔怔地望着齐绮琪,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被拍红了。
“一声不响就离开……”
怒火突然如潮水般退去,齐绮琪的气焰迅速消失。
她虚脱似的瘫坐在地,宛如在刺骨的寒夜里蜷缩身体般双手环抱着自己。
“突然某一天就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剩下我孤伶伶一个……爹爹是这样……洛师姐是这样……晴儿是这样,就连水妹妹和麒麟你也这样……”
齐绮琪身体止不住颤抖,斗大的泪珠不断从眼角掉了下来,落到地上粉碎。
她哭了──她又哭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雪麒麟只觉得有人拿着铁锹子,狠狠地、狠狠地挖空了她的心。
“一睁开眼睛,就发现你们都不在了……谁都不在了……整间房间就仅仅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很恐怖,那种感觉太恐怖了……”
──黑暗散去了。
啊啊,是这样吗……雪麒麟勾勒出苦涩的笑容,忽然有点明白齐归元送她过来的原因。
她总算是搞清楚了一件事,原来齐绮琪比她的想象之中要软弱得多。
在雪麒麟以往的印像里,齐绮琪既聪明又漂亮,武术上的天赋也是非人能及,并以十六岁的低龄肩负起偌大的门派,而且善良认真,即使将她比喻为活生生的传说也不过。
齐绮琪身上总是缠绕着耀眼的光辉──嗯,她是耀眼的,也正因如此,却让人无法看见真正的她。
她只有十六岁,还只是个孩子。
这是不管她再如何武装自己,也无法遮掩的真实──或许说,软弱。她也会像普通孩子般渴求家人,也会怕黑,也会害怕寂寞,也会失声痛哭。
只要将少女身上的光辉层层剥去后,赤裸裸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她现在这副样子。
没错,齐绮琪即使是活生生的传说,同时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她的心是肉造的,而非铁铸的,也有无法承受的时候。
真正认知到这一点的当下,雪麒麟不经意间就笑了起来。
温柔的笑容。
洋溢着窝心的暖意。
“傻瓜。”
全然不介意自己的洁白无垢的膝盖会因而遭到沾污,雪麒麟在齐绮琪面前跪下,轻轻地将她抱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