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晚上,给人更深更沉的感觉。
它像是浓稠黏腻的一潭悬于半空之墨水,随时都会倾泄下来,把底下的所有生灵尽皆活埋。
或许,那是身旁之人的沉默让自己感到压抑的原因吧。
雪麒麟内心满是叹息堆积。
不论她如何搭话,夏雪仍然一言不发,只是行尸走肉般往前行进着。自从离开夏飞的院子后,她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眼睛显得空洞。
雪麒麟知道,那是夏飞最后一句话的原因。
他说,夏雪是招致一切的源头,正是她一直以来没有予以夏承飞原谅,才导致此时的恶果降临在夏家。
那其实是一种极为卑鄙的说法。
但,无可否定其中有着人们难以忽视的关连和因果。人们都是紧密联系着的,更何况是亲人呢?只要活在世上,谁又能与世界撇除关系,置身于世事之外?
或许有,但绝不是雪麒麟或是夏雪。
尽管如此,雪麒麟仍然开口安慰夏雪说没关系,不是她的错,但是夏承业的死仍历历在目,任何安慰之语似乎也变得苍白无力,夏雪只以沉默回应。
于是,这一段路途上两人注定沉默。
值得谢天谢地的是,夏雪并非软弱至一触即碎的人,一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她似乎就勉强收抬好自责和愧疚的情绪。
“呀──!烦死了!”她像是疯了似的突然高声喊道。
雪麒麟吓了一跳,缩起了肩膀,以为夏雪疯了,结果对方像是察觉到那一闪即逝的想法般,猛然回头瞪了过来。
“可恶,都怪你这个矮冬瓜!”她有点自暴自弃。
“嗄?”雪麒麟傻傻地眨着眼睛。
过了半晌,她才缓缓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头。夏雪明白她的意思,坚定地点了头。
“是,都怪你。”
“啊……嗯?不是,有我什么事咩?”
“你好端端夺我剑干嘛?还来!”夏雪伸出手抢去雪麒麟右手握住的剑,“刚才就应该让我把夏飞给剁了才对。那个混蛋,竟然想把责任都推给我。”
夏雪似乎最初就意识到了夏飞的险恶用心,但仍难免陷于其中。她一定还纠结于此才对,只是现在尽可能用自己的方法去到转移注意力而已。
所以那方法就是欺负我吗?雪麒麟整张脸都垮下来了。
结果,夏雪却丢下满脸不满的雪麒麟不管,径自迈开步伐。雪麒麟又是一愣,随即追了上去。
春天快将到来,含苞待放的花骨儿已经散发着幽香。
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吹拂下,那半青的花香远远飘来,混杂着在一起时竟然有着几分幽远。
所谓的暗香不过如此。
“雪麒麟,你说我是迁怒夏飞,对吧?”
刚追上夏雪,雪麒麟就听见用平淡口吻编织而出的问题。她“啊”了一声,才颔首肯定了。
“你的视野真的狭窄得令人发指。”夏雪嘲弄地勾起嘴角。
她又恢复到以往的态度了,哪怕只有表面,雪麒麟还是稍稍松了口气。
“什么意思呀?”雪麒麟噘起了嘴,不太服气而又困惑地问,“你是指我搞错了?”
“他有嫌疑。”夏雪突然宣称。
“嗯?”
雪麒麟不禁顿住脚步,诧异地看着也随她停步,回头看过来的夏雪。
“你是指,夏飞和你大哥被杀一事有关?”
夏雪意味深远地瞧了雪麒麟一眼,随即又移开视线。那眸子正闪烁着不明的光芒,彷佛已经洞悉了一切般。
“他,是唯一的承继人。”
“咦?”雪麒麟思绪有点混乱,“等等,你的意思是指……”
“很明显了不是?”
夏雪走向院子边缘的花丛,摘掉两朵半绽放的花,先后递给了随后而来的雪麒麟并同时说道:
“我家的男丁只有两个,一个是大哥夏承业,另一个就是所谓的五弟夏飞──一个收养进来的养子。”
言及此处,她哼声冷笑。
望着手中的两朵花,雪麒麟“嗯……”地沉思,凝住灵秀的眉头。
“整件事最难以搞懂的地方,就是墨未央为什么要如此草率,盗空我家的府房以及杀害我大哥──他的合作伙伴,对吧?”
在夏雪的诱问下,雪麒麟点了头。
那的确是最可疑、最难以理解的地方。
还算你聪明,夏雪算是赞许了雪麒麟,继续用陈述的语气开口说:
“按理来说,为一时之利而放弃长远之利是极其不明智的,尤其是墨家的复兴之路不可能是一朝一夕的事。”
要复兴任何事物,纵使有“一战成名”的途径,能真正壮大之路,必须是一步一步地走,需要时间,也需要资源。
墨家与夏家已经展开合作,建立理应长远互惠互利的关系。
在这种最有助长久发展的情况下,墨家盗空夏家的库房,使其陷入危机,并且暗杀夏承业的行为和决策,根本就不合理,而且极其愚蠢。
一个能担起复兴大任的人──墨未央,岂会蠢笨至此?
于是乎,雪麒麟对于事态的发展,一直以“莫名其妙”来形容,总觉得缺少一些关键之处,而此时夏雪指出“夏飞是唯一继承人”,她稍为捕捉到什么,但仍未理清。
“杀害合作者──留下这种名声,以后谁跟墨家合作?除非有更大、更长远的利益,才能诱使这样子的结果发生。”
如果按照这种说法,最终引导出的答案只有──
“如果夏承业死了,夏飞就是唯一继承人。他会继承夏家的一切,然后许以墨未央更多的利益。是这样吗?”
“没错。”
夏雪认同了雪麒麟的猜测。
“合情合理。”
雪麒麟不禁点头,只是眸子里还留有些许不解。
“但是,那饭桶──呃,你弟弟能想出这种方法吗?”
“方法。”
夏雪咬重这两个字。
“这东西不一定要自己想的,世界上有被称为‘谋士’的存在,也有所谓的‘狗头军师’存在。但值得我们深思和在意的是,人不可以貌相。就像你一样。”
说着说着,夏雪又取笑雪麒麟了。
在稍微反击一句“你不也看起来胸大无脑”后,雪麒麟没有丢失重点,追问说:
“夏飞并没有表面般那么没有用?”
“他是我们之中最出色的人物之一。”
“嗄?你没骗我吧?最出色?”
这还不明白?带着这种意思,夏雪大叹了一口气:
“你觉得刚才他那一番表现,像是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能够说出口的吗?”
经夏雪如此一提,雪麒麟倒是想起夏飞刚才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叫自己怀疑他是不是人格分裂的那幅画面。
说真的,那时候他的一番言论确实不像是普通败家子能明白的道理。
“大概谁都忘了,但我印象依然很深很深。小时候,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那时候他还不是这样,在遇上第五春秋之前,他是唯一能够理解我思我想的人,所以我们才会是‘青梅竹马’。”
“在没有继承权的面前,过于暴露的才能往往会招致危险。”
夏雪自嘲一笑,硬是掰开雪麒麟手中的其中一朵花,然后捏紧、揉烂。
而另一朵则无事无伤。
望着散落的花瓣,彷佛那就是她自己一样,夏雪露出了怜悯、的眼神。
“而他比我更早明白这一点,才会伪装至此吧。他很早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以往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