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当时如此大的动静,苍凛想必也已经早就有所察觉吧。”
仿佛是想要为呼吸空出时间般,稍微停顿了一下后,秦煜才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既然如此──”
为什么苍凛还坐以待毙?恭良还没有问完,秦煜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苍凛聪明是聪明,但终究是位武者。”
秦煜的语气略显沉实。
但也仅此一句而已,紧接下来的话语则变得稍稍明快起来。
“只要是武者骨子里总有多余的傲气。她只要一天不觉得我们能够威胁到她,她一天也不会提早离开帝都。如果就因为天眷街的工程、天师的小玩意,她就会被吓到,她也不配成为宗师,也不配成为北国的守护神了。而且……武林大会,她还没出席呢。”
秦煜嘴角弯成愉悦的弧度,似乎觉得当下的情况非常意思。
“那样子的好戏,朕还没看见,她这只角色怎么能够率先离场呢?”
人的地位越高,讲话就越拐弯抹角、就越意味深远。他们为免招致话柄,落人口实,于是讲话也就故弄玄虚起来。说白了,其实也就是一种小心谨慎的态度,纯粹无法放开怀说话而已。
然而,待地位高得无可撼动时,人却依然如此。而这则是为了营造一种上位者的神秘感,维持一种“上意难测”的印象。
秦煜自然就是后者了。
而早已习惯这种说话方式的恭良,则毫无窒碍地理解了暗藏于话中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是指……只要她还不知道天师和墨先生的存在,就不会贸然离开帝都吗?”
“就算知道,她也未必会离开……对,她也不会离开。”
第一次是说给恭良听的,而第二次则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响起了空洞的沙哑笑声。
咯咯咯咯的,就如咬合状况不佳的齿轮,又像骨头在磨擦,那笑声实在是惹人厌恶,可是恭良纵然深有感受,也无法真的将内心的想法放在脸上表现出来。
“想他人之不能想,她怎么都不会料到,我竟然会疯狂如斯吧!”
听着带着些许狂意的声音、用字,恭良在想,自己的主人一定是出了问题。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或许是那一剑留下的,又或许是在更早更早──现在已经难以追溯的以前。
虽然自己只是奴才,但是他贴身侍奉在帝王身边已经多年,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君臣之外的感情。
嗯,就像是朋友、亲人一样。
若非如此,他现在心里就不会泛起一丝丝苍凉之意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有了不应该有的胆量和想法。
“陛下,你究竟……所欲为何?”
不知不觉间,问题便已离口,带着些许质问的味道离口了。
当恭良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一个有以下犯上之嫌的问题时,冷汗瞬间就满布了他的额头。
“奴才该死!”他惊恐地跪下。
膝盖“咚”地发出沉响,在房间里静静回响,然后就又被他自扇巴掌的声音给盖过。
秦煜──他的主人依旧缄默。
恭良害怕极了,知道屠刀已经悬至自己头上,而刀落不落下,就在于身穿龙袍者的一念之差,所以他只能尽力掌掴自己,尽力恳求对方的原谅。
至于刚才的感同身受所生起的一丝丝悲凉与怜意早就烟消云散了。
就像朋友、亲人一样?纯粹自作多情,恭良悔恨地自忖,把自己暗骂了一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恭良掴得自己的嘴巴肿得不成样子,甚至吐出些许血沫时,皇帝才终于打破沉默。
“──格局。”
咬得很重的两个字。
他只说了这么两个字,声音像是在山谷间回荡的回音一般。
“格、格局?”
知道对方已经没有追究之意,恭良声音干涩地接口。
他还不敢站起身来,还不是时候。
“恭良,你知道什么叫‘族群’吗?”这名手掌天下的男人静静地问。
“‘非我族类,其心可诛’里的……族群吗?”
恭良读书不多,关连到刚才的话题,他只能联想到这么一句话。太监的视野角落,能看见秦煜在轻轻摇头。
“呵,这倒是肤浅了。”
没有嘲笑的意思。
其中所带着的,是一种无人理解自己的无奈与寂寞。
“世人都能够以族群区别。族群里的人都有共通的一项特征,并且这项特征会成为他们唯一的身份标签,清晰,且不容磨灭。如果说,华朝是一个大族群的话,那么北国和西域就是另外两个大的了,而华朝之内又可以分为数个,朝廷是一个族群,武者又是另一个了。”
是啊……仿佛是想代替恭良接上自己的话般,秦煜叹声。
“所谓的族群,都有各自的利益。当他们内部越发团结时,他们就会产生一种对外的诉求,放眼于外,继而侵吞、夺掠其他族群的利益。
武者这一族群,涉工、涉农、涉商、涉士,他们保有的力量、占有的资源已经不下于一个国家。若果,他们开始对朝廷、百姓这些族群产生某种诉求,那朕又该如何是好?”
就像是在等候恭良回答般,秦煜闭上了嘴巴,视线落在不敢抬头的恭良之上。后者不敢接话,他知道自己是万万不能接这话的。
在填满两人之间的静默中,仿佛能够听见火焰灼烧烛芯的声音。
终于,男人收回视线,重新眺望天上被云遮去一半的明月。
“──这可是祸根呐!”
响亮的声音。
瞬间便填满稍显空旷的房间。
“于是,在朕的格局里,就必须有其他能够与之抗衡的族群。”
他语气放缓,进一步解释:
“然而,为了仗持其他能够与之匹敌的族群,朕就必须清空花坛的一部分,才好植下其他品类的花,最终才能使到这个花坛百花盛放,互相争艳,不再‘一类独秀’。任花开得再漂亮,假如只有一种,看久了,也是会腻的,遑论此类花还拥有挤破花坛,疯狂生长之能耐呢?如果待花溢长出花坛时再动手,就未免太迟了……
当然清空花坛的部分,直至新的花长成前,会有那么一段时间的不堪入目。可是,比起百花盛放之美景,这些牺牲实在算不上什么。毕竟,朕非花匠,朕所照顾的乃是天下,而非花坛。”
可是,您除的不是花,而是无数的生命呀!恭良这句话涌上了喉头,却硬是被他吞了回去。
连通秦煜所期望未来的,将是染满鲜血的道路。
他本人也理应深知道这一点才是。
仿佛作为答案──
“朕所看重的是百年,乃至千年之华朝兴衰啊!”
就在哀叹“你们为何都不懂呢”一样的语调,混杂些许叹息而显得幽远,男人的背影给人些许悲伤的感觉。
──孤家寡人。
皇帝是世间上最为孤独的存在。他有着天之子的异名,非人,也非神,而是介乎于两者之间的神明代行者。
在极为古老的信仰里,他是如此异于常人的存在。
尽管明白、尽管深以为然,但是恭良还是没能体会自己主人的孤独,也无从揣测他所背负之担子的重量。
所以,这位站在皇帝最近处的太监没有应声,只能想像着一副血流成河的光景,偷偷地暗自发抖。
他眼前的男人将要踏上以鲜血铺就的道路。
──不,这位君临天下的王早就涉血前行了。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未来──他向民众、国家、血脉所期许的未来。
于是,他机关算尽。
于是,他不惜一切。
然而当无数生命逝去,最终成就了天之子的愿望后,世界──华朝真的会有幸福存在吗?
恭良不知道,也不需要去到揣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