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呻吟般的声音自嘴唇泄出,北冥有鱼摇了摇头却无法甩去夜鸦的声音,也迟迟无法作出决定。
我该怎么办?狐耳少女紧咬下唇,咬得很用力。
唇一下子就破了,鲜血的铁锈味随即满盈口腔。
思绪蓦然恍惚,在唇血的侵袭下,某幅画面的幻像自然而然就在覆在眼前。
──北冥有鱼彷佛来到了一片尸山血海里。
厚实的云凝聚于天幕之下,遮去了日和月,也看不见星辰,浓浓的阴影覆盖了整个世界,无法分清是白昼还是黑夜。
在这个声音彷佛一旦离口就会消逝的荒野里,只有风和沙石被卷起的声音在回响,还有黏稠的死亡气息在弥漫。
眼前纵横交错了无数尸体,重重叠叠地堆成一座小山。
北冥有鱼就屹立在小山之上。
她脚下的尸体堆里,那些尸体面貌模糊得像是被晕开了的墨水一样,完全无法准确辨认这些人的身份。
然而,她却知道──直觉地理解到一件事。
这些逝去的死者里有她杀死的人,也有影门其他刺客杀死的人,而更多的是夜鸦杀死的人。
忽然地,她看见了。
在脚下的尸山里看见了,看见了自己埋身在其中。
纯白的少女浑身赤裸地半埋在无数尸体之中,像是浮在水面上一般。她睁着目,流着血泪,而手却仍想要掌握希望般伸向某个已经无法触及的方向。
北冥有鱼捂着嘴,屏住了呼吸。
任谁看见自己这副模样都会感到错愕和恐惧吧。
她不由自主地向自己的尸体靠近过去,所践踏过的尸体一具又一具滚下尸山,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那人体被压扁似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演奏出某种旋律,彷佛成为了一首哀曲。
来到了尸体旁边,蹲下身子,少女像老人般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想要触碰自己的尸体时,不经意地从那对既陌生又熟悉,毫无生气却依然清澄的眸子里捕捉到他的身影。
时间有一瞬间静止。
手停悬在距离脸颊的咫尺之外,尸体的冰冷触感彷佛隔空传到指尖上。
那水晶宝石般的两珠倒映着她最不想见到的画面。
北冥有鱼心头一震,冷冰的感觉一下子充斥全身,有如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浸进了深不见底的寒冷海洋里一样。
有另一具半埋在尸山中的尸体。
同样的伸手姿势、同样的空洞眼神、同样的鲜红泪水,彷佛是与她的尸体成对的存在。
那是一个男人。
一个她永世难忘的男人。
画面实在是太过真实,北冥有鱼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剧烈起伏的思绪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直至僵硬得像是老旧不己的木制车轴的脖子,转动至视线得以对上那具尸体双眼的瞬间──
男人尸体的眼神诡异地溢出无尽的憎恨,那极力延伸的手臂穿透了空间,一下子抓住了北冥有鱼的领口。
少女反应不过来,一个失神间便已经被拖到男人的面前。
他用源源不绝地流着血泪的眸子,以惨痛的眼神瞪视着她。北冥有鱼无法呼吸,无法作声,无法行动,即使想要错开视线也无能为力。
──“为什么不救我?”
这是一句饱含恨意的话,足以贯穿少女内心的话。
那句话以锐利无比之姿刺进她的耳朵、她的内心、她的灵魂时,世界没有给予她任何辨解的机会,眼前的一切立刻就像潮水褪去。
所有一切宛如破晓升起时的朝雾般散去无踪,唯有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残留在她的指尖上、她的脸颊上、她的内心里。
“阿元……”
好冰冷,也好让人窒息啊……
少女急喘连连,告诉自己这都是假的。
尽管如此,害怕那幅画面终有一天会成为真实的恐惧却早已铭刻在她的内心,永远都无法磨灭。
在好几个深呼吸,心情稍稍平伏下来后,她才惊觉自己原来一动都没有动过,仍然待在原本的位置,而彼端的光与影也与她失神前的画面完全重合。
所谓的“梦中千年,梦外须臾”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紧接着,她才在眼角余光里看见自己手中所握的漆黑之物。
那原本应该待在自己箭囊深处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握在手上的。是一根黑色的箭。有别与她常用的实体箭,无论是箭头、箭杆还是箭羽都是黑色的。
──就像是从黑暗中割取出来一样。
古怪的箭。
它的整体看上去都是由羽毛制成一般,像极了一根被拉长的羽毛,没有金属的尖端,也没有木质的箭杆。
即使身为拥有者,但是北冥有鱼只知道这支箭是由夜鸦的羽毛加工而成,具备遮蔽真气之气息的能力,至于这具体是怎么制造的她也不知道。
只是……
──“这支箭,能够杀死叶凌门。”
“虐杀姬”是这样子告诉北冥有鱼的,而影门门主从不撤谎。
要用射杀叶凌门──射杀阿元的恩师吗?北冥有鱼不知所措。
然而,彷佛是想给予她的答案一般,刚才见到的幻象再次掠过眼前。
不想要这样。
不想它成为现实。
像有一阵狂风顿起,吹散了纠结的心情和思绪,而最终剩下的就只有那唯一的答案。
“阿元……”
彷佛听见了自己如此低语。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眸子早已浮现了绝然和歉意混杂而成的色彩,也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有所动作一般。
决心下定得悄无声息。
有某种意志和恐惧在驱使着他,北冥有鱼屏气凝神,架起了长弓。
视野急速收窄,紫色的眸子拉长成狭窄的竖线状,目光集中于一点,集中于叶凌门的后辈,满溢眸子的绝望也随之麻木,失去了色彩。
一旦被某些事物在自己的内心刻下了恐惧,就再也没有办法从中逃离。
对于北冥有鱼而言,“虐杀姬”夜鸦就是那样子的存在。她的本身就意味着杀戳和亡,而这观念已经多年的岁月里在北冥有鱼身体深处根深蒂固,就像一种无法控制的情感时刻左右着她。
那是她无法逃离的恐惧──深深的恐惧,亦是她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