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诧异于前辈的到来而已。”
几度斟酌用词,最后还是只能以这样子的场面话打破沉默。
齐绮琪敛着精致的小脸,慎重其事地仰望玉耀。后者似是在思考着她说话的真假般偏起了脑袋来,一袭长发如瀑倾泄,宛如甫出生不久的雏鸟。
这个身负“张天师”之名,缠绕着神秘的少女彷佛活在不同的世界。
“这也是星辰的指──”
齐绮琪已经在心底里补全玉耀的那一句话──口头蝉──结果玉耀却倏地摇了摇头,改口轻叹道:
“不,这或许是我自身的意志。”
玉耀浅露笑容,在齐绮琪面前、溪水之上蹲下了身体,和齐绮琪的视线维持在同一高度。她的衣袖在水面之上铺散开来,围绕着一圈花,却没有被水沾湿。
有看不见的力量在保护着她。
“……前辈的意志?”
齐绮琪作出试探,玉耀爽快地点了头。
“嗯,确实是我的意志。是它让我们在这里相遇,无关命运,纯粹只是我的意志在使然。”
换言之,她是特地来找我的意思咯?齐绮琪只能这样子理解,她觉得和玉耀之间有点构不成对话。
但如果对方的来意,就是来见自己,那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是来见你的。”
问题还未离口便已迎来答复,但玉耀给出的答案没能减轻齐绮琪的疑惑。
齐绮琪思考着要不要追问下去,希望对方能够主动作出解答,但是她等了一会儿,玉耀也只是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在凝望着她,彷佛是在欣赏路边的漂亮花朵一样。
而她仍然紧闭双眸。
所以齐绮琪也无法从对方的眼神里捕获信息。
“……玉耀……前辈?”
被“看”得浑身不自然,齐绮琪动了动被紧缚着的双腿,稍微挪动了一下屁股的位置,以调整一下姿势缓解那压抑的感觉。
“在我经历的无数岁月里,如此得天独厚的人儿,我想千年以来或许就只有你一个了。”
玉耀忽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笑意盈盈,语气平淡,她伸手轻抚齐绮琪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触及肌肤的瞬间,齐绮琪吓了一跳,身体也随之猛地缩了一下。她避无可避,唯有放任玉耀的抚摸。
迫于无奈是无可否定的,不过果然还是很难以为情,少女的耳根渐渐地红了。
“漂亮的花朵盛放在路边,人们见着恐怕都会生出爱之怜之的念头吧……但过于漂亮却又会引起别人毁之灭之的冲动。”
好一阵子后,玉耀喃喃自语般说。
那句话像是歌唱出来似的,带着一丝诗意和旋律,但等到齐绮琪听到后半句时,心底溢出毫无由来的强烈不安感,眸子里的鲜红随之轻晃着。
玉耀对此置若罔闻,又或许她能够看见不同世界的眸子里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害羞之情。
两人注目之处是截然不同的。
“齐绮琪──终有一天如红莲般绽放的你,觉得自己是前者抑或是后者呢?”
睫毛微颤。
玉耀眼帘稍微睁开露出狭缝,透出一抹青色的焰光。
有一种被尽然看透的感觉,齐绮琪暗暗心惊,完全找不着回答的措辞。更何况这个问题来得太莫名其妙了,她明白字面上的意思,但搞不懂对方询问的理由。
见齐绮琪抿紧唇瓣久久不语,玉耀轻盈起身,负手往后退了几步。
她倏地转了一圈,荡出一大片花瓣,撩乱了齐绮琪的眼前。少女的眸子已经重新阖上,齐绮琪只觉紧捏自己心房的某只无形大手已然不见。
“只是个不成熟的玩笑,请不要放在心上。”
她又再展露笑容,推翻了刚才的一切。
──那真的只是玩笑吗?齐绮琪不太相信,但也希望那就是玉耀的真心实意。
玉耀径自“嗯”地点点头,似乎某种猜测得到确定般。
“你确实值得他念念不忘。”
“嗯?”
“你的父亲。”玉耀轻巧地回答。
齐绮琪一愣,脸上写满了愕然。
她知道爹爹的事?──不对,我应该一早就要猜到才是,玉耀会出现在这里,和爹爹的事情必定有一定的关连,齐绮琪没能抑压住如梦初醒的神色跃至脸上。
“……为什么?”她问。
“果然是聪明的人儿。”
理所当然地,玉耀察觉到齐绮琪的想法,主动颔首予以肯定。
那对大部分时都闭上的眸子或许真的拥有“看透人心”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即使已然逝去,却仍徘徊、仿徨于荒野,不下黄泉亦不烟消云散,只无比地思念着唯一在世的女儿,希望可以守护她、捍卫她。那唯一的思念实在是太过于纯粹和唯一,有如在苍夜中孤高地绽放的高洁之花,一株生于思念之上的白莲,无垢而不容沾污,但也无比地悲哀、凄美。”
缓缓地吟唱着话语,玉耀止不住地旋动身体。曳地的大袖卷起了微风,吹飘了花瓣,将每一个字每一个语送到齐绮琪的耳畔。
像是温言细语,又像是哀伤的倾诉。
遮住那皎白月轮的云层蓦地散开了些许,洒落的银辉镀在溪水上的那片花海上,冲淡了一切的色彩,而起舞少女的轮廓却被勾勒得更为清晰、深刻,印进了齐绮琪的眼眸。
她鲜红的眸子彷佛都要被染成月之色了。
“我一直在追寻着那究极的奇迹,在路上我遇见了他,怜惜于他,想要赋予他再一次的生命。奈何,苍天总喜欢开玩笑,没有让奇迹降临此地。”
玉耀的说话依然叫人摸不着头脑,但是齐绮琪至少能够大致明白自己父亲很可能是被对方所复活的。
──起死回生。
那种事真的可以办到吗?齐绮琪一阵走神,太匪夷所思了。
“所以,他终究是不容于世的亡灵而已。”
像是从深渊里传来的宣告,又像是枯木在磨擦似的,玉耀神情哀伤。齐绮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着什么,不自觉地抱紧了肩膀。
“只记得唯一的眷恋,遗忘了其余曾几何时深爱过的事与物,厌恶生者,亦非生者所厌恶,仅靠机关之躯承受着世界的唾弃,也要忍受着痛苦的灼烧,一心一意去往唯一的她的身边。”
玉耀的话语回响于耳边挥之不去,就连接下来的哀叹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