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现在这条被血染红染污、满是残肢断臂街道的模样,大概也只有这八个字可以形容了。
天已阴沉,乌云密布。
无数残缺不堪的尸体横陈在眼前,呻吟声此起彼伏,每走一步都是涉血前行,浓厚的血腥味不断窜进鼻子里肆意蹂躏,还有那些残存之人看见自己现身后所发出的哀鸣求救。
这一切共构出一副悲惨、残酷的光景,甚至试图蚕食珈蓝身上的金色光辉。珈蓝仿佛听见了数不尽的尖叫、临死前的哭喊哀嚎、刀剑交击入肉的声音。
幻听不断摧残着她的耳朵、一幅又一幅同伴惨死的画面闪过脑海,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所以,她慢了半拍才注意到──
有一股微弱的神秘香气在轻轻回荡。
还有,哼歌的声音。
“啦──啦啦……”
像是在歌颂什么似的,带着一种感恩和喜悦的声音。
谁在歌唱,谁在颂赞?从一位年幼的僧侣身上收回视线,珈蓝放眼眺望。
最终,她看见了。
──花与少女。
仿似黑暗里的唯一光明,又像是绝望之世里的一片乐园,街道中央处有一片盛开的花海。不知品种的花,鲜红的花在绽放,散发着媚惑而幽妖的淡淡香气,在满是血与残肢,充斥着死亡与哀鸣的地狱里,夺人之目、掠人之心。
花海中央处,少女在翩翩起舞。
如丝的黑色长发在空中抹下一道又一道的墨迹残影,曳地的大袖如振翅的羽翼,紧闭双目的少女轻盈地回旋着,单调的舞姿却仍能使到鲜花欢呼,不惜凋零散落也要送出花瓣与之伴舞。
如诗,也如画。
如果不是花海之中隐约可见的尸体和鲜血,恐怕谁都会被少女的歌与舞所掳获而不能自拔吧。
──花的鲜红,源于生者之血。
这些都是不祥之花,远古残留的畸异,也是浓稠的黑色恶意,是让珈蓝都感到厌恶的扭曲之物。
“看来,毁灭将是你们唯一的救赎呢……”
珈蓝喃喃自语,声音沉闷,身上的金色光辉越加璀璨。
在舞的少女似乎受到惊动,“嗯”的一声,止住了动作,一袭黑发有如高空飘落的丝绸般缓缓落下,最终在在脸颊上形成诡谲的阴影。
那是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穿著黑白相衬的连衣裙,包覆双脚的连袜靴右黑左白,对应阴阳,外罩沉重的毛边大衣。
“──你来了。”
少女微笑,口吻就像是与旧友打招呼般亲密自然。
接着,她盈盈一福,竟然自我介绍起来:
“初次见面,珈蓝。我叫玉耀,没有姓氏。”声音宛如山谷的回音,“你或许没有听说过我的名字,但是说到天师府第五十二代张天师,你应该就知道了吧?”
“天师府的张天师……?”
天师府、张天师──珈蓝知道两个名词。。
在悠远的过去,前者曾是名震天下的道家门派,擅长使用古道家的法术。它曾经的辉煌,即使历经千年也没有被历史长河所淹没,反而成为了神话传说,流传到珈蓝的耳中。
传说中,那个门派的至高位者被称为“张天师”。其中,“张”并非是一个姓氏,而是构成整个称号的一部分。据说那是因为那个一手创办道家和天师府的天之娇子姓“张”之故。
是的,“张天师”这个称号本就是一种传承。
不过,珈蓝隐约记得末代“张天师”应该是第五十一代,而玉耀却自称是第五十二代,是因为期间有一段极为冗长的空白,至今才有人站出来复兴之故?抑或是,这个少女已经活了千年之久?
没所谓。
珈蓝都不在乎。
她只在乎对方究竟能不能为自己排解无聊。
“真没想到,我原本以为天师府已经落伍,早就被历史所淘汰,想不到竟然还有硬是不断气的人苟活至今。”
珈蓝天真无邪地歪着头如此说道。
接着,她拉起裙摆,以屈膝礼回礼。
“如此看来,还真是幸会呢。”
站直身体后,珈蓝优雅一笑,嘴角泛起藏之不住的杀意。
“不过,我想起你误会了。我并不想知道贱人的名字,尤其这个贱人还是一个将死之人。”
“真让人伤感呐,竟然将我称为贱人,我明明已经静候多时了。”玉耀落寞地叹了口气,然后展现了比刚才更为深刻的笑容,“呐,你要成为盛开的鲜花吗?”
少女张开双手,挂上鲜明的笑容,明朗地感叹道:
“你看,多么漂亮的鲜花啊……已经不逊色于天上的星辰了。”
“对不起,我很讨厌鲜花呢。”珈蓝掩嘴咯咯地笑了两声,深红的眸子里却笑意全无,“而且,我觉得比起自己,你更适合当那些恶质之花的养份,你觉得呢?”
遭到拒绝的玉耀失落地叹了口气:
“我原本以为你会感兴趣的呢。”
玉耀的双眼依然紧闭,会是失明的吗?不,珈蓝确实能够感受到那穿透眼帘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的触感。
“嗯,我确实感兴趣呢……”
然后,是诡异的停顿。
沉默在填补禁忌话题所带来的空白,珈蓝的双手抚上脸颊,覆上突然浮现的酡红,嘴角弯成残虐的弧度。
“啊啊……”她呻吟了两声,“但是如果能够亲手将你的眼珠挖出、舌头拔掉、砍掉你的四肢,听你的求生求得求死不能的哭喊……那一定也是很棒的事呢……”
女孩的身体不断颤抖,兴奋得颤抖。她并不在乎同伴的死,最多就是因为自己的“东西”遭到破坏,而感到一丝被侵犯的愤怒。
除此之外,她基本上提不起劲,唯独接下来能有人与自己互相厮杀,不死不休一事,让她感到兴奋、高兴、甚至是快感。
再没有比互相厮杀更有趣的事了。
是的,那怕在雪麒麟面前一再收敛,珈蓝的本质其实从未改变过。她依旧是那位扭曲的,纯粹地扭曲,讨厌无聊的少女。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足以让身体颤抖不止的愉悦了。
“杀戮并非我的所好呐……”
玉耀的脸上充满哀愁,勾勒出困扰的苦笑。
“请恕我无礼,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无耻的人。”
原本甜笑着的珈蓝才说完,表情突然转暗,蒙上一层阴影。
“你毁了我的东西。”
声音甜腻,却又透着无尽的杀意,如掺了蜜的毒。
“你该,如何赔我呢?”
她苦恼地叹了口气,眼里有某种东西倾涌而出。泥泞般惹人厌恶的东西,完全不逊色于那些不净之花。
“你要我怎么玩弄你呢?”
“如果杀戮就是你的所思所想,我认为这就是天上星辰所指引的方向。”玉耀眺望天空,像是在听着来自远处的声音,“如此,我也自当领受才是。”
“如此美好的杀戮之前,请问你还要长篇大论吗?我……我已经要忍不住了。”
脸颊越来越红,珈蓝不自然地喘息着。
“哎呀哎呀,还真是急性子的孩子呢。”
面对如此异类,玉耀仍然故我,还能爱怜地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