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很久的沉默。
“……没有。”
李婉婷选择了逃避,再度开始打磨手中的剑。
然而,在雪麒麟有进一步的行动前,她却又突然止住手中的动作,猛地扭头看了过来。她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
“你听到我和小天玑的对话?”
李婉婷从来都不见得是蠢人,如果她愿意动脑子的话。
马尾少女看起来有点生气。
雪麒麟不否定也不承认,只是沉默,而李婉婷似乎把这当成默认来处理。
“小师祖,堂堂宗师的你,天璇宫最高辈份的人竟然也会偷听,传出去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吗?”
“──你,身体出问题了吗?”
也不在乎李婉婷是否生气,雪麒麟二度询问。李婉婷神情一滞,脸上的抗拒和怒气也随着一声叹息淡去。
但,她依然一言不发。
“……不想告诉我吗?”雪麒麟有些伤心地问。
李婉婷点了头又摇头,与其说是不想说,倒不说是还在纠结该不该说。
“是和机关术有关的吗?”
雪麒麟试着猜测,也算是循循善诱了。
“……”这下子李婉婷哑了。
她还真不擅长藏事情啊,雪麒麟暗叹。
“我不知道你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但请你爱惜自己,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她指的是,李婉婷不分昼夜工作的事情。
同时──
“小婷,你就是你,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有所改变。”
李婉婷闻言又是睁大眼睛。
这句话足够唐突,又足够认真。
“我们常说,人的灵魂和人的身体是两回事。”
雪麒麟的嗓音渐渐变得悠远起来,听起来有几分模糊飘渺。
“而身体只是承载灵魂的容器,事实也确是如此。像小玑就是最好的例证。我们看的应该是灵魂,也只能是灵魂。无论如何,你是你这个事实始终不会改变,无论你是不是那一张染了墨迹的白纸。”
雪麒麟说完后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听起来很拗口是不是?”
李婉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勾勾地瞪着眸子盯住雪麒麟。她的眸子上浮动着不同感情混杂而成的混乱光华,纠结且模糊,像一团糊了的面团。
“小师祖总得说出一堆道理来呢。”
良久,李婉婷轻吁口气,颇为感慨地说道。
“可是道理终归是道理。”
她语调倏地失落,掺了几分无奈、几分苦涩以及几分软弱。
“常说不要以貌取人,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呢?小师祖,你或许不在意,但其他人呢?”
表情糊成一团,李婉婷哀伤地如此反问。
本应是沉重的话题,雪麒麟在半晌呆滞后却忽地笑了出来。
她越笑越大声,甚至都要从椅子上滚下来了。
李婉婷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想要询问,但几度张嘴却挤不出哪怕是一个字。
“不是我说咩,小婷……”雪麒麟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你觉得咱们天璇宫有个屁人会在意这种事?”
紧紧地咬上李婉婷呆滞的视线,雪麒麟自信地笑着继续说下去:
“不是咱说,这天璇宫就是个笨蛋窝。不管你是武妖也好,抑或械鬼也罢了,我觉得都没有多少人在意哦。”
她彷佛为此感到自豪般,脸上笑容格外地明媚。
雪麒麟起身轻快地踱着步,李婉婷的目光像是被食物勾住的动物般追逐着她,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蹲下,伸手轻揉自己那一袭干燥得过份的头发。
“小婷,被困住的说不定只有你自己哦。”
眼前是咧嘴而笑的大大笑容,就像个孩子。
有些人存在的本身就可以救赎他人,于是李婉婷在想,在自己眼前的这个女孩或许就是那种存在,远比她所见过的花朵和金属都要纯粹。
然后,随着对方的话语渐渐地渗入脑海,李婉婷脸上挂着残留的表情,就此失神起来。
她恐怕需要些许时间去思考吧。
“……被困的只有我吗?”
李婉婷呆呆地反刍着,视线所落的长剑剑身映着她满是茫然的脸孔。
──现在就先让她静静吧。
雪麒麟明白有些事情和困扰只能自己想通。
她不动声息地起身,信步走到屋外伸起懒腰来。铸剑房还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色,彷佛永恒不变,那此起彼伏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左看看右看看,她好不容易才擒住一位路过的弟子。
“大壮,你过来一下!”
这名弟子刚好是雪麒麟认识的。
他不是旁人,正是李婉婷的弟子之一周大壮。嗯,人如其名般强壮,身高恐怕都有两米了吧,转身看过来时,就像座山在转动一样。
“小师祖?”
周大壮诧异于雪麒麟竟然会出现于李婉婷的工房之外。
不过,他并不奇怪或是意外。
毕竟雪麒麟经常会找李婉婷商量事情,他本人作为李婉婷的弟子,偶尔也会参与其中。他只是没想到雪麒麟突然喊住自己而已。
“你来了啊。”
周大壮走到雪麒麟面前,居高临下俯瞰着娇小的女孩。被他阴影笼罩的女孩重重点头,接着往旁边探头探脑。
“大壮啊,都中午了。你们都不给小婷准备饭食的吗?”她随口问。
“师父一般都是看心情的。”
周大壮苦笑着说,他手上抱着一堆金属结构零件。
“噢,这倒也是。”
李婉婷平时不按时吃饭这一点,雪麒麟也是知道的,所以没有深究下去。
“我有点饿了,你能帮我准备点饭菜咩?随便一点就好了,最好再来点酒。三人份的。”
“没问题。”
周大壮断无拒绝之理,反而为着小师祖拜托自己事情感到些许荣幸。
“我把这些东西放下,就马上去准备。”他拱了拱怀里的物件。
“去吧去吧。”
雪麒麟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