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欢送胶西王刘彘离京就藩的家宴,便在天子启、太子胜,以及刘彘父子三人的交谈声中,悄然临近尾声。
除了这父子三人,以及早早离席的窦太后,余下的贾皇后、薄夫人、王夫人从始至终,都并未再多发一言。
——在如今汉室,确实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说法;
但汉室‘后宫可以干政’,也仅限于东宫太后以‘帝母’的身份。
至于今日与会的三位妇人,王夫人、薄夫人自不用说,若非窦太后、天子启主动问起,根本就没有主动开口的资格。
便是贾皇后,顶着一个‘母仪天下’的名头,也基本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顶天了去,也就是以众皇子嫡母的身份,对即将离京就藩的胶西王刘彘勉励、嘱托两句:要乖、要懂事,要照顾好自己之类。
家宴结束,天子启难得带上了除刘胜以外的人——年仅六岁的胶西王刘彘,一同回到了未央宫。
至于刘胜,虽然天子启没有专门做交代,但在这场家宴之前,天子启就已经交代过宦者令春陀:在未央宫侧殿腾出一间偏殿,让刘胜今后常住于此;
于是,天子启半带欣慰、半带不舍得拉着小儿子刘彘,乘坐那辆全天下独一无二的黄屋左纛,回到了未央宫。
一直和刘彘聊到深夜,才恋恋不舍的交代宫人,将刘彘安置在宣室殿侧殿留宿一晚,天子启才终于长呼一口气,对一直在殿侧含笑旁观的刘胜一招手。
“这,便被已经故去的老师称之为:中央集权。”
“便是前、后少帝在位的吕太后一朝,诸侯王超过三年不朝长安,都是骇人听闻的事。”
“再加上故列国贵族,如鲁公项羽、韩王信等复国之念不死,秦二世而亡,也就是可以预见的了······”
“宗亲诸侯,对如今的汉家而言,仍不可或缺。”
“都不用说旁的:便说吴王刘濞,自先帝前元四年,便未曾再朝长安。”
“而我汉家,自先帝旁支入继大统,其实也已经显现出了‘天子威仪不再’的征兆。”
“——然王兄于儿臣一母同胞,若儿臣不代兄长求情,于人情、常理不符。”
听出天子启话语中的戏谑之意,刘胜自只低头一笑;
待天子启自顾自含笑摇头着回过身,刘胜才将面上笑意一敛,神容也随之稍一肃。
“只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朕要轻点罚赵王?”
“朕就问一句‘阿彘如何’,太子这三言两语,可就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啊?”
被刘胜这耍赖的模样又一气,天子启只觉心中又一阵烦闷;
只是脑海中,原本不知从何而来的些许担忧,又因为刘胜这一番插科打诨,而莫名其妙的消散在不知名的角落······
“就怕到时,再闹出‘太子夜闯中尉府’的事,把朕的脸面再扫个干干净净!”
“——圣明无过父皇。”
“——请父皇开恩,于兄长稍行宽恕。”
“所以,太祖高皇帝于二者之间,取了一个相当微妙的平衡点,以郡县制、分封制并行。”
···
···
······
在刘胜这颇具蛊惑性质的‘演讲’之后,略显空旷的宣室殿,便陷入了一阵长达三十息的沉寂。
“但在先帝一朝,这样的事非但成了现实,甚至还成了天下人皆以为‘本该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赵王近几年,也确实是过分了些;”
···
“仅仅只是‘开恩’‘稍行宽恕’,而不是遣使责问,便此略过?”
“百十年后,我汉家的天子,便又是当年的周天子?”
“而项羽于鸿门宴后遍封天下为十八路诸侯,最终却落得一个乌江自刎的下场,则证明全然保留分封制,也不再适用于天下。”
就好似后世的人,无法在‘族谱首页’‘清明头香’等字眼前保持冷静一样。
“——德性!”
“但这个举动,又使得助秦一统天下的有功之士——主要是故三秦之民,尤其是嬴秦王族大失所望。”
···
“照太子这个说法,若朕不削藩,我汉家,就是下一个宗周?”
“去了关东,做了胶西王,此子,可会为我汉家又一大祸患?”
“哦?”
只是这一刹,老天子的心神,仍沉寂在那如有魔力的四个字之中,久久难以自拔······
“那父皇呢?”
“儿臣这点脾性,真可谓是被父皇摸了个透彻······”
“太子,最好也别干涉。”
“靠着这种只需要册封,却不需要调兵遣将、派出官吏、调拨物资的‘分封’,宗周从最开始的一隅之地,最终扩张到了战国末年,东西、南北各数千上万里的雄阔疆域。”
“安?”
“太子难道就不打算替赵王求求朕,求朕别把赵王召回长安问罪?”
“——当天子有事,宗亲诸侯群起而共助,一如宗周之时,也如吕太后驾崩之后,诸侯大臣里应外合,共诛诸吕。”
“如果整场吴楚之乱,都始终没有长安朝堂派出的军队参战,那从始至终都发生在关东的吴楚之乱,难道不正如春秋战国之时的诸侯混战吗?”
“之后又有感异姓诸侯,于天下安定弊大于利,于是耗费毕生心血,尽除异姓诸侯,改以宗亲诸侯代之。”
···
若有所思的发出两声呢喃,又满是留恋的凝望向殿门外的远方,辰时许久,天子启才艰难的从那个令人灵魂发颤的美好场景中挽回心神。
而刘胜借‘已故老丞相’之名,在中央集权的基础上,毫无偏差的指出了如今汉室所处的阶段,无疑是让天子启对刘胜的期望,又肉眼可见的高出了一层台阶。
“所以太子的意思是,该罚,还是要罚的;”
“而我汉家的宗庙、社稷,便又当逢春秋战国那样的乱世?”
“不正是春秋战国之时,逢战便发出一份‘止战诏书’,却根本无力左右天下的周天子?”
“——纵父皇仍行重惩于王兄,儿亦唯顿首顿首,昧死百拜而已······”
“只是在这之前,我汉家积攒下的力量,还是要,也只能集中在针对匈奴人的决战之上。”
“这样的事,放在太祖高皇帝一朝如何?”
“但尽行郡县,是大势。”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