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朕,思念梁王了
那一天,天子启同刘胜说了很多。
就像是一位母亲,对即将远游的爱子,永远都有说不完的嘱托。
——从天下大势,到长安朝堂;
从宗亲诸侯,到功侯外戚;
从内治外交,到将来的宫禁防务、京城拱卫,天子启都事无巨细的做下交代。
若非天子启最终并未睡去,而只是略显疲惫的平躺在榻上闭目假寐,胸膛也随着呼吸而规律起伏,刘胜都险些要以为方才的天子启,是在做临终前最后的嘱托了!
见天子启闭上眼,刘胜倒也并没有悄然离去,而是凭借着过去这段时间,父子二人难得培养出的默契,在天子启所在的榻前蹲下身。
尽量缓慢的挪动着身躯,背靠着天子启身下的御榻,一屁股坐倒在地,便将双腿屈伸于身前箕坐下来。
也是这难得片刻闲暇,总算是让刘胜得以放松身心,静下心,好好思考一下将来的事。
——天子启的身体状况,确实在肉眼可见的愈发悲观;
但根据刘胜的估算,只要不出现类似坠马、坠车这样的重大意外,那天子启再活个三五年,撑到为刘胜行加冠之礼,应该也不在话下。
后世的太史公,管这样的人叫‘酷吏’,还专门编写了一片《酷吏列传》,来记载这些孤臣的所作所为。
“自当年一别,已是数年未见;”
总体而言,赵禹其人,几乎就是为‘廷尉’这个位置量身打造的专业人才。
而在周亚夫平定吴楚之乱,并被天子启‘杯酒释兵权’,以升任丞相解除了周亚夫的太尉职务时,赵禹,恰好就在周亚夫的丞相府领导班子内。
周亚夫功侯子弟出身,被先帝以‘复绛侯家’为由受条侯爵,又累功升迁,近乎完全凭借武将升迁路线,最终达到太尉-丞相的巅峰。
论法理,无论是论嫡庶还是论年岁,刘启都是先帝的嫡长太子;
坐上了皇位,刘启的生母以太后的身份坐镇长乐,一母同胞的弟弟把守着关中门户;
而赵禹早年,走的却是文官的路子——先为郎,后以‘文笔犀利’的特长做了御史,又辗转于公卿有司各部,可谓是沉淀多年。
如此紧要关头,最理想的状况,其实就是除了天子要换人,其他位置原来是谁就还是谁;
眼下的状况,倒也说不上凶险或严峻,仅仅只是稍有些麻烦、有些压抑,需要刘胜过度小心。
“——啊······”
——任潜邸心腹周仁为郎中令,以保障自身人身安全;
既然要做事,那既然就要掌权。
而对于周亚夫这个实际意义上的‘恩主’,赵禹先前,却毫无保留的展现了一个法家士子,究竟可以为了原则,变得多么不近人情······
如是说着,天子启也终是挪动着身子,作势要从榻上坐起;
待刘胜赶忙伸手扶上天子启的后背,便见天子启一边将身子缓缓坐直,嘴上也不忘一边说着:“朕,思念梁王了。”
刘汉社稷,也随着天子启接下来的一番话,而正式进入又一次政权交界······
——天子病重多年,虽还大权在握,却也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临朝理政。
“少府管着钱袋子,不能碰;”
留给刘胜的选择,就已经不多了······
“内史管着整个关中,也还是要避嫌。”
如是想着,刘胜只在心中常发出一声哀叹;
暗自思虑片刻,又颇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
——赵禹,其实是天子启在位期间,相当具有代表性的一个官员。
从当年,天子启即位之初所进行的官员调任,其实就不难发现:刘胜只能从廷尉着手‘编织羽翼’,其实才属于正常。
抛去中尉、卫尉、郎中令这三个关乎兵权,尤其还是长安拱卫力量乃至禁中防备力量的单位,剩下的部分,刘胜要注意的地方也不少。
但在这个时代,赵禹这样的人还不被称之为‘酷吏’,而仅仅只是被称为‘治刑名学的法家士子’。
而周亚夫和赵禹之间的关系,却实在是有些复杂。
刘胜正思虑间,身后的御榻之上,响起天子启一阵含糊不清的呢喃;
——任学师晁错为内史,以迅速掌控京都长安。
只是现在,一想到自己接下来几年,要和这位年少有为的廷尉卿往来密切,刘胜就觉得一阵好笑。
而在坐上皇位时,刘启已经年三十一、做了足足二十二年太子,其中甚至包括至少四年的监国太子生涯。
待细想起赵禹,面色又不由微微一滞,旋即便是一阵苦笑连连。
就好比先帝年间,将‘法如是足以’贯彻到汉家上上下下的廷尉张释之一样,将来的赵禹,也必将是刘胜贯彻‘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的最大帮手。
——左右这两个人,现在手上也没兵权,就算是住在太子宫,也根本不会对刘胜造成什么影响。
低沉沙哑的询问,只引得刘胜下意识一昂头:“至多不过半刻。”
“呃啊~”
“那就见见赵禹?”
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刘启太子监国,虽然没有什么重大决策权,但也终究不是寻常的太子储君可比拟。
心中如是想着,刘胜便又是一阵苦笑摇头,将近乎伸直的腿往回收了收。
——丞相不管事,自然就得丞相府的官员,去处理那些本该由丞相处理,却也算不上太过重要、并不是非丞相处理不可的小事。
也正是凭借那段‘明明不是丞相,却做了很多本该由丞相做的事,并且做的还不错’的履历,赵禹才得以在现在这个年纪、在还没外放为郡守历练的前提下,被火速提拔为当朝九卿:廷尉,却并没有引来朝野内外太大的不满。
“掌刑狱,还不就是老爷子刚才说的:老爷子年老昏聩要杀人的时候,看情况出手拦着点。”
当时的情况,即便是放在整个华夏历史上,都可以称得上是极为特殊。
“这两人凑到一块儿,只怕是······”
——对死亡的坦然面对,对政权交接的妥善处置,以及对继任者的精心培养,便是汉天子相较于其他朝代的君主最耀眼的优点。
论年纪,天子启三十好几,压根就和‘年少无知’沾不上边;
而二十二年的太子生涯,以及其中最后四年的监国太子生涯,更是将刘启这个天资中庸的储君,培养成了政治手段极其老辣的壮年天子。
就算刘胜尝试了,丞相陶青、御史大夫晁错,也都不大可能在这微妙的时间点,理会刘胜抛来的橄榄枝。
“除此之外,就再无其他······”
而天子启接下来的一番‘自语’,则是让刘胜心下再一沉。
如今,周亚夫以太子少保的身份,日日出入太子宫,在长安城早已不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