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听胤祥如此直白说话,倒是一时呆怔,不由得忘了其他,只问道:“她不曾回?可,可……怎会不想回去?”
胤祥见胤禛并未有怪责的意思,心中大宽,脸上神色登时一松,但同时亦是不解应道:“是啊……张献明明说她已然病入膏肓,药石无灵,至多拖得数月半载。可她竟然不回家乡治病……听同仁堂的那位二掌柜的说,兰欣还配了五石散!他印象至深,因猜想她身份尊贵,且当时还缺了一味药,专门去碾坊取来……否则,以同仁堂生意之兴隆,每日客流极大,又多有显贵,恐也未见得就记住此事……这,这五石散,虽可一时振奋精神,却是毒药无疑……加之,我得京畿、直隶附近吏目所报,从我的令符使用路线来看,兰欣,是往热河府狮子园的方向去了……”
胤禛听罢,再不言语,只是匆匆离去。一抵雍王府,便收拾行装,匆匆启程前往热河府狮子园。
她竟是当真不回!如她自己所说!
原来,她这几月竟是被皇阿玛所莫名带走,且又安置在十三弟的府里……皇阿玛真是好计量,特地放在胤祥这里!只怕换了另外一个人,他就不肯善罢甘休了吧……无怪乎这大半年近一年的时日里,差遣侍卫杂役四处搜寻,仍是杳无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却也不得不以为她当真跟了她阿玛走了。
原是皇阿玛!怪道会是如此天衣无缝的手段!
那么,那霞彩绣坊的掌柜……那顾姓孝廉……那子虚乌有的道士……那虚报信息的探子侍卫等……包括城门出入案载……只怕……只怕都是……
原来,那日在十三弟府邸的多福轩的殿外,没有看错,并没有看错。
她果真就在殿外栅窗口……那,那鲻鱼,却原来,是按她说的法子做的么?无怪乎那厨子说:此……此乃……杭州府……宁浙,乡里人家的做法,奴才也是刚刚学到,听说这般蒸煮,鲜味更甚,非同一般……
其实,那厨子一说到杭州府三字,他已然恼了。本不该的……可又怎会想到,这菜却是她使人做的呢?
还有,那月白佩带吩……胤祥说,她手足俱痹,勉力缝制……偏他却让她亲耳听到说:这佩带囊、吩,本是为了忆昔思今之念,我们大清,以马上得天下,荷包用以储食物,为途中充饥;吩可以代替马络带,马络带万一断了,就以吩续之。这吩带向来以粗布制作,何以敢用丝绸装饰?又是哪个奴婢,取巧讨好,乖吝惹嫌,令人厌恶?
——又是哪个奴婢,取巧讨好,乖吝惹嫌,令人厌恶?
她听了这话,定是伤心至极,故而幽叹离去……
胤祥定然没瞧出来,若是换了他自己,许能察辨颜色,推知她已萌死志。
当日在狮子园时,她也已经笑着说:嗯,我不回去了。
这个时候,她已然决定,丢下一切,留在大清,等死。
她还笑着说:四爷,听你这样说,我很是喜欢。不知为何,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心里极是轻快,似是卸了大石头一般。
张献这狗奴才,竟然敢瞒了真实病情不报与自己知晓。
但她,心里定是明了清楚的。她最终下了决心,不为了她自己活命而害她阿玛;亦是为了……而留下来。只求最后一段日子可以过得开心一些……
——也许过个几年,我都随四爷回京师了也未定。
她那样笑着说。只是,真的吗?是她的人,还是她的尸身,随了我回京师?
胤禛想到这里,拧紧了眉宇中心,挥手又一鞭子打在坐骑上,加速催马急行。她要回狮子园,那么,她现在会呆在狮子园吗?会在那里等着自己回去吗?
这似乎是极为侥幸的想法。
楚笑寒揉了揉眼睛,拉停了马儿,不敢置信地看着前方,不由得哂笑起来:似乎,真的是,人之将死,其运也佳呢!
汤泉村的晾甲亭,飘动着正蓝旗的幡架子,中绣大龙的蓝色大口旗帜正迎风飘扬着。那驻扎军营帐篷附近的一摞摞蓝色人影,当是许多兵士侍从统领等,走来走去,各自忙碌……
此时看去,那样的一种想要流泪的好运感,盈满双眼。
不知是欢喜,还是悲哀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