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祥长叹说道:“正是他自个儿说的,非要我改个地儿。我寻思着哪有这般道理的?世祖、圣祖均在永平府皇陵,偏他要另寻陵地?本就流言蜚语甚嚣之际,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折腾特异?岂不让有心人别样寻味?以为他真如八哥九哥所散布之流言所说,继位不正,心有虚之,不敢面对列祖列宗。”
聪珍积听了觉得极有道理,目前形势确如自己夫君所言,不禁摇头暗叹皇帝所为荒唐失礼。
允祥看向自己的嫡福晋,无奈地说:“后来,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天下那样大,又去何处寻个福地,与永平皇陵相当?正巧,过了些日子,居然来了个人,原来在那圆明园八旗军士中,有一人乃是当年狮子园旧侍,向我报一个疑似那钱格格的阿玛的道人踪迹,我都不曾想这十多年来,四哥从未解过那搜捕禁令……我这才省起,那年向我报易州残留道人布场之处信息,曾提到,那道人所布斋场之地分外特异,就风水而言,实属乾坤聚秀之区,阴阳汇合之所,形势理气,诸吉咸备,且山脉水法,条理详明。灵机一动之下,将易州泰宁之地同衡臣兄章之兄再三再四,几次前去查探之,确定洵为上吉之壤,方报给四哥。不想,四哥听得原委,竟然拍手称好……”
聪珍积听到这儿,疑惑地问:“爷的意思是,皇上是因为……钱格格的阿玛之缘故,才选了那易州泰宁作为陵寝之地?如此儿戏?”
允祥摇了摇头,叹道:“我也不知,但错有错着,那地确是福地……只是,总有人闲言碎语……”
聪珍积眼见谈说到此刻,东方渐吐鱼肚白,再忍不住,便说道:“爷,差不多了,快歇一阵子吧……”
允祥淡淡地说:“我怕歇下,便就起不来啦。这几年里,平日也不得空,也就眼下能同你说几句话。阿积,咱们俩静悄悄地说说话,不好么?”
聪珍积一怔,骤然间眼角湿润,只不敢开口,生怕便就哽噎不成语句。
允祥伸出瘦骨嶙峋的左手,缓缓揉抚摩挲聪珍积脑后的燕尾翘,轻轻地说:“我去了后,你寻机将那鼻烟壶带给四哥。府中有你在,我也放心,千万教导哥儿们,韬光养晦,不可过于驰荡浪骸。我身后的事殡殓从简,一切金玉珠宝之属,概不可用。你可记住了?”
聪珍积倚在允祥怀内,潸潸泪下,只牢牢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一径地颔首答允,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允祥抬头望月,似又看到那清丽女子娥娜翩跹,超然脱俗,在云间淡淡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任谁都是,强求不得。”
复又见她雪靥酡红,晖晖清丽,楚楚之姿,笑言央求:“这个鼻烟壶,请十三爷替我交给他。若是十三爷为难,可以不必提起我,只寻个事由送出也就是了。至于四爷喜欢还是不喜欢,要还是不要,那便随他去了”
初见在秋亭,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江南女子之灵秀脱俗,一眼可见,当时,她欣喜若狂,满面汗水,口中唤着“十三爷”,猛地扑了过来,一下子就扑进了自己的怀里……
在煤渣胡同旧贝子府邸之时,她在他的府里,总是一派单薄纤弱,颜色苍白,眉目清淡如画,神情漠然,嘴角隐隐含笑,身后似长年笼着绿柳,四周垂条落枝,头顶常罩一树百年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
最后一面,却是盛妆浓饰,浓艳香凝,虽满面落寞哀戚,但确实令人为之惊艳。无怪乎,四哥……
庚戌年五月初四,怡亲王薨殁。
【杭州·苏醒第一年零七个月后】
……
“你……你……你……你别过来!”
楚笑寒一边跳脚,一边苦着脸大叫道,“这是什么孽缘啊,为什么我一睡着就得见到你????你干么老缠着我啊……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胤禛唇角含笑,只站在湖心桥上莞尔不语。
这里有数个清湖,之间以桥及九曲回廊相连,湖岸绿树成荫,曲折有致,秀丽多姿。湖心则有错落小小水榭,以及洲岛,假山、凉亭、庙宇均是布局巧妙。远处则是山区,峰奇石异,林木繁茂,形成了群峰环绕、色壑纵横,且有清泉涌流,密林幽深。此刻夕阳西照,山峰被红霞照得金碧生辉,异样煌灿。
一时间,被暮光闪得晃了眼的楚笑寒忘了对面的那个人,沉迷入从未见过的美景之中,不由得喃喃地说道:“真美啊,这儿,是哪儿呀……”
胤禛淡笑,说道:“杭州孤山行宫呀。你不认得吗?”
“孤……孤山?”楚笑寒一时口吃起来,这,这里太不似她所认得的孤山了。
胤禛侧转身看远处的山峰,不高,但在此处,却显得十分巍峨,且颇有味道,他慢慢儿地说道:“嗯,前两年他们上本奏说,皇上也不来南巡,维持行宫费用巨大,十分犯难……便就改了圣因寺了。”
楚笑寒张大了嘴巴,半天才说:“圣因寺?我,我就去过灵隐寺和净慈寺,年年都有人去抢头柱香的。可圣因寺,我没听说过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