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明白吗,雷宁?”
“哦,明白了。我一辈子碰到许多神圣禁忌的事。你身上倒是很少有的。现在大概连你也有神圣不可侵犯的事了。”他望着地板。
“你自己一个禁忌都没有吗?”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我可以随便乱说你母亲或你的姐妹吗?”
“还可以乱说你那位‘姐妹’〔1〕啊,”雷那蒂抢着说。我们两人都笑起来。
〔1〕姐妹在这里是双关语,西方习俗称护士为姐妹。
“还是那老超人的本色,”我说。
“或许是我妒忌吧,”他说。
“不,你不会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讲别的。你有没有结了婚的朋友?”
“有,”我说。
“我可没有,”雷那蒂说。“除非是人家夫妇彼此不相爱的。”
“为什么?”
“他们不喜欢我。”
“为什么?”
“我是那条蛇。我是那条理智的蛇。”
“你搞错了。苹果才是理智。〔2〕”
〔2〕指亚当和夏娃受蛇(撒旦)的引诱,吃了苹果(分别善恶的果子)而失乐园的故事。详见《圣经·创世记》第3章。这里的理智或可译为智慧。
“不,是那条蛇。”他愉快一点了。
“你的思想不要太深刻,人就好一点,”我说。
“我真爱你,乖乖,”他说。“等我当了意大利的伟大思想家,你再来拆穿我吧。但是我知道许多事情,我还说不出来。我知道得比你多。”
“对。你知道得多。”
落=霞=小=说~
“但是你还是可以过比较好的日子的。你就是后悔,也还可以过好一点的日子。”
“不见得吧。”
“哦,是这样的。这是真话。我已经只在工作时才感到快乐。”他又瞅着地板。
“你再过一阵子就不这样想了。”
“不会的。工作以外我只喜欢两件事:一件事对我的工作有妨碍,另一件一做就完,或是半小时,或是一刻钟。有时时间还要少一点。”
“有时还要少得多吧。”
“或许我进步了,乖乖。你哪里知道。但是我现在只有这两件事和我的工作。”
“你还会有别的兴趣的。”
“不。我们从来不会有任何别的。我们生下来有什么就是什么,从来学不会别的。我们从来不吸收任何新的东西。我们一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不是拉丁人,真应当高兴哩。”
“哪里有什么拉丁人。那只是‘拉丁’式的思想。你对于你的缺点太得意扬扬了,”我说。雷那蒂抬起头来大笑。
“我们就住口吧,乖乖。想得太多,我累了。”他进房间时就看上去很疲乏了。“快到吃饭的时间了。你回来我心中欢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战友。”
“战友们什么时候吃饭?”我问。
“马上就吃。我们再喝一杯,为了你那只肝。”
“像圣保罗那样。”
“你搞错了。那原是讲酒和胃。因为你胃口的关系,可以稍微用点酒。〔3〕”
〔3〕保罗是早期基督教最重要的使徒之一,曾到犹太国以外的诸外邦去传教。这里引的话见《圣经·提摩太前书》第5章第23节:“因你胃口不清,屡次患病,再不要照常喝水,可以稍微用点酒。”
“不管你瓶子里是水是酒,”我说。“也不管你说喝的目的是为什么。”
“敬你的爱人,”雷那蒂说。他擎起杯子来。
“好。”
“关于她,我决不再说一句脏话。”
“不要过于勉强。”
他把科涅克白兰地喝光。“我是纯洁的,”他说。“我像你一样,乖乖。我也去找个英国姑娘。事实上你那姑娘,我认识她比你还早,只是对我来说,她长得太高了。长得高大的女郎就做个妹妹,”他引用了一个典故。〔4〕
〔4〕《圣经·创世记》第12章第10到20节写亚伯拉罕因饥荒避难埃及,怕埃及人垂涎他的美貌妻子撒莱,因而杀他,便谎称她是他的妹妹。如果他的确是引用这个典故,那么“高大”或可译为“硕美”。
“你有颗纯洁可爱的心,”我说。
“可不是吗?所以他们叫我最最纯洁的雷那蒂。”
“最最肮脏的雷那蒂。”
“走吧,乖乖,趁我心思还纯洁的时候,我们就下去吃饭吧。”
我洗了脸,梳了头,同他一起下楼。雷那蒂有点醉了。到我们吃饭的屋子里时,饭还没烧好。
“我去把酒瓶拿来,”雷那蒂说。他上楼去了。我坐在饭桌边,他拿了酒瓶回来,给我们每人倒了半杯科涅克白兰地。
“太多了,”我说,拿起玻璃杯,对着饭桌上的灯照照。
“空肚子不算多。酒是件奇妙的东西。会把你的胃全部烧坏。这对你再有害没有了。”
“对啊。”
“一天天自我毁灭,”雷那蒂说。“酒伤害你的胃,叫你的手颤抖。这对外科医生再好也没有了。”
“你推荐这方子。”
“全心全意。我只用这方子。喝下去,乖乖,等着生病好啦。”
我喝了半杯。我听得见勤务兵在走廊上喊道:“汤!汤好了!”
少校走进来,向我们点点头,坐下。坐在饭桌边,他显得个子很小。
“只有我们这几个人吗?”他问。勤务兵把盛汤的大碗放下,他就舀了一盘子汤。